天蒙蒙亮。
时飞钻出了正房,看了眼院门,略一尤豫,还是踏着雨后的泥泞,来到院墙处,纵身一跃,双手抓住院墙上沿,一个引体向上,轻而易举的翻墙而去。
昨夜药性来得又太急、太猛,直到这会子,他才想起与以往不同。
想来,昨夜没人打扰,就算守门的婆子有所怀疑,甚至,过来询问,看见了什么,也未必就敢声张。
而现在从二门出去,无异于自爆,在薛姨妈院里整整一夜。
回到客房别院,阻止了暗处盯梢的手下上前打招呼,他有些心虚的推开门,却惊讶的发现,娇杏并不在屋内。
时飞关上房门,脱去外袍鞋袜,斜靠在床头,也不盖被子,低头审视了半晌,也没察觉有什么后遗症的迹象。
松了口气的同时,时飞不由得庆幸,若薛宝钗没有拒绝自己的提议,也误喝了药酒,那就真是无法收场了。
想到这,他暗暗告诫自己,往后来历不明的酒水,还是能免则免。
也亏得昨夜在薛家,身边又是丰壮的薛姨妈。
野牛恃力狂挨木,树木高大,枝繁叶茂,还不至于弯折,最多也就秃噜几层皮,养一阵子还能缓过来,若是换成娇杏……
不过,饶是薛姨妈那样厚实的底子,恐怕最少也得几天下不来床。
想起临走时,薛姨妈眼神恍惚,一脸萎靡的模样,时飞不由自主的咀嚼起了昨夜的滋味。
也不知是因为药性过猛,又用药过度,还是自己年轻气盛,亦或是对类似的药物没有抗药性,竟然生生花了一夜的时间,才基本将药性消磨殆尽。
也亏得自己身强体壮,这要是薛老爷,就算有同样的功效,只怕也撑不了这么长时间。
思绪飞舞间,忽听‘吱呀’一声。
时飞扭头看去,只见房门被推开一道缝,娇杏侧身走了进来。
“老爷什么时候回来的?”
“昨夜喝酒时,临时想起些事,便去外头处理了一下,本想着办完事就回来,没成想偏偏下起了雨,就在外头睡了一宿。”
时飞随口敷衍了一句,忙盖上被子,岔开话题,反问道:“你这是去哪了?”
他也摸不清楚,娇杏是不是一早出去。
娇杏无奈道:“姑娘不记得小时候的事了,有些害怕封夫人,妾身见老爷昨夜迟迟未归,便在隔壁陪她了……”
虽说,儿不嫌母丑,可香菱早已不记得小时候的人和事了。
偏偏封夫人又是一副老态龙钟的模样,别说是母亲,就算说是香菱的祖母,也不会有丝毫违和。
不愿意亲近,甚至,有些抗拒,也能够理解。
对于这个情况,时飞乐见其成,因为这意味着,封夫人想要培养母女之情,就离不开娇杏的帮忙,那也就不担心她会闹什么幺蛾子。
于是道:“慢慢来吧!这事急不得,她既然愿意亲近你,你就多陪陪,等案子结束了,她跟封夫人大概就熟悉了。”
娇杏瞥了眼床前沾染着泥泞的靴子,面露愧疚道:“这阵子,因姑娘的事,让老爷劳心费神,妾身也未能陪在老爷身边,尽妾身的本分……”
说话间,扯下腰间的丝带,抬手解开绫袄的盘扣,并款步来到床前,将绫袄随手往床头柜一丢,钻进了被子,一个翻身,便趴在了时飞身上。
娇杏并未怀疑时飞昨夜是否出去过,但是否有急事需要独自出门处理,却值得商榷。
酒为色媒,她这段时间都陪在香菱身边,一直没时间伺候。
时飞大晚上独自出门,只怕解决的不是什么要紧事,而是难言之隐。
时飞先是一愣,随即便明白问题出在哪里。
拍了拍娇杏的脑袋道:“老爷有些累了,在外头也没睡安稳,就不折腾了。”
虽然乐见娇杏有这样的误会,可毕竟辛苦了一夜,饶是以他的身体素质,也懒得动弹。
娇杏闻言,却愈发羞愧,双手撑着床板,昂着脖颈道:“那……那老爷就躺着,让妾身给您松快松快吧!”
说着,也不等时飞回应,便双手用力一撑,身体一缩,滑进了被子,并瓮声瓮气的补了一句:“恩!才漱过口了。”
时飞心头一颤,察觉药性似乎还有残馀,再也不忍拒绝娇杏的好意,开始舒展身体,放松神经,闭目养神。
……
后院。
一大早,薛宝钗便来到二门,看向几个守门的婆子问道:“先生昨晚什么时候走的?淋着雨没有?”
虽然对时飞的人品放心,但心里终究不踏实。
昨夜,她原想偷偷去母亲的院子里看看,偏偏遇到下雨,担心打伞目标过大,这才一早过来打听。
“这……”几个婆子被她问得一愣。
旋即,其中一个年纪稍长的连忙道:“回姑娘,太太有给先生备伞,没淋着雨。”
倒不是她们收了时飞的好处,在替他打掩护,而是担心薛宝钗问责。
这些婆子,整日无所事事,少不得三五成群,聚在一起扯些闲篇。
昨晚,几个在偏厅伺候的下人,被时飞打发了出来,便有人来到二门,将在偏厅听到收购雪松斋,薛宝钗选秀的事情,拿来眩耀。
因知道时飞跟薛姨妈有事商议,寻思着不至于那么快离开,又不敢前去打扰,便躲进耳房内闲谈。
待到再想起时飞,着急忙慌赶到偏厅,却发现早已人去楼空。
只当风急雨骤,时飞走的急,没顾得上招呼她们,于是便关门落锁。
至于薛姨妈备伞,那不是显而易见的嘛?
薛宝钗当然不是真的关心,时飞淋没淋雨,忙追问道:“什么时辰?”
“下雨,奴婢们也没注意时辰,约莫二更左右吧?”
那婆子不清楚具体时间,只得含糊其辞,因担心薛宝钗追问,忙话锋一转道:“先生还说,等大爷放出来,就要跟太太、大爷一起陪小姐进京呢!”
“进京?”
薛宝钗先是一愣,旋即明白,他这是不放心自己,跟着宫正司的选秀队伍进京。
不禁暗自赞叹,先生果然重信守诺,不但为救哥哥不遗馀力,连我也考虑到了,如此面面俱到,父亲在天有灵,也可以暝目了。
想到这,她不再纠结时飞离开的时间。
回到房中,却不自由主的开始寻思,先生这么在意自己选秀,是不是说,他也希望能与自己互帮互助?
正想着这些有的没的,忽闻外头来报:“姑娘,奴婢们奉命去太太屋里收拾,并送些吃食,太太却说没胃口,不想起,似乎病了。”
“病了?”
薛宝钗连忙起身,来到母亲房中。
看着状态萎靡,脸色却异常红润的薛姨妈,伸手在她额头上摸了摸,疑惑道:“母亲这是怎么了?”
薛姨妈试图挣扎着往床头靠一靠,证明自己没什么大碍,可尝试了两下,被子里的双腿,却纹丝不动,反倒牵动了痛处,只得放弃了挣扎。
她眼神躲闪道:“没……没事。许是昨夜喝了酒,又贪凉,染了风寒,睡几天就好了。”
说起昨夜喝的酒,她不免又想到了那些不合时宜的场面,也不知是刚刚睡醒,还是残存药性,一时竟有些失神。
惭愧、迷茫、渴望,各种复杂的情绪在眼中交织,脸上还带着化不开的娇羞。
薛宝钗本就先入为主,觉得母亲有意改换门庭,对于她眼中的渴望和脸上的娇羞,不难理解。
可惭愧、迷茫又是为了什么?
难不成先生提到了父亲,又说了什么重话,母亲碰了钉子,故而觉得前路迷茫,又心生惭愧?
薛宝钗见状,连忙旁敲侧击道:“先生昨晚跟母亲聊了些什么?”
“没……没说什么。”薛姨妈闻言,不禁一阵心虚。
“怎么可能没说什么?”薛宝钗笑道,“女儿可听说……”
“听说?”
薛姨妈闻言,仿佛被蛇咬了似的,顿时脸色大变,喝问道:“你听说什么了?是谁在乱嚼舌根?”
她到底心虚,语气虽然不善,却有些色厉内荏。
这反倒让薛宝钗愈发笃定心中的猜测,连忙笑道:“母亲这么紧张做什么?不是先生自己说的,等救出哥哥,便与母亲和哥哥一道,陪女儿进京待选吗?”
“对对对,先生是说过这话。”
薛姨妈顿时松了口气,连忙附和了一句,她明白自己反应过激,又找补道:“眼下,还是救你哥哥为主,先生不想闹得府里人尽皆知,只是提了一嘴,却被那几个伺候的听了去,乱嚼舌根。”
若守门的婆子没说是时飞亲口告知,薛宝钗或许还会相信,这会子,却愈发觉得母亲欲盖弥彰。
“母亲莫要生气,女儿回头就让陈嬷嬷把人找出来,好生训诫一番。”
薛宝钗并不拆穿,反而笑着安慰了一句,旋即,话锋一转道:“同喜、同贵已经痊愈了,母亲如今又病了,不如让她们回来伺候吧?”
她的想法很简单,母亲身边总不能一直没人伺候,既然时飞已经把话说清楚,母亲虽然暂时有些失落,却也接受了现实,不必再担心被下人看见什么不妥了。
薛姨妈虽一万个不愿意,可也明白,这个时候反对,只会徒增怀疑,加之本就做贼心虚,也只得点头答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