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爷！”
薛宝钗和屋里的下人，见薛老爷说着说着，忽然没了声音，方后知后觉的发出一声悲鸣，扑到床前。
薛姨妈却忘了号丧，猛地的缩回手，又搓了搓，方一脸心虚的左顾右盼。
察觉女儿和下人，注意力都在死去的丈夫身上，才稍稍定了定神，添加了号丧的队伍。
时飞从床上起身，把位置让开，看向趴在床头，因抽泣愈发显得花枝乱颤的薛姨妈，沉吟不语。
他并未被薛老爷的暗示，冲昏了头脑。
薛老爷虽然说的天花乱坠，但自始至终也没有告诉他，柴家是否因为皇商，才对其下手，以及王家在事件中扮演的角色。
反而把原因归结于，挡了柴家的财路。
或许，在照顾薛姨妈的颜面，但完全可以支开下人。
更大的可能是，担心他知道内情，会打退堂鼓。
毕竟，盐商柴家和走私集团，需要面对的凶险，完全是两个概念。
如果不知道，堡宗还有三年多，就会复辟，他肯定不愿意趟这个浑水。
可既然知道了，或许可以善加利用，不但可以给自己的履历增光添彩，还能提前给堡宗留下一个深刻的印象。
从林如海的事情上，不难看出，走私集团还没到只手遮天的地步。
他此前之所以透露柴家对薛家下死手，也是想从林如海的反应，判断对方的深浅。
有人的地方就有左中右。
有反对的，就有支持的。否则，正统八年，也不至于非要闹到民变，才能打乱堡宗下西洋的计划。
只是，支持下西洋的一派，在土木堡之变后，大概已经被打的抬不起头了。
不过，蛋糕就那么大，走私集团的势力或许不小，但也不至于，是个人就能分一杯羹。
林如海或许并不支持下西洋，但也不至于跟走私集团同流合污，最多算是中间派。
而这一派，应该也是数量最大的一批。
只是，没有切肤之痛，事不关己，高高挂起，一盘散沙。
但不患寡，而患不均，时飞相信，这些人中，应该早有人眼红不满。
而柴家的下作手段，无疑给了他们一个借题发挥的机会。
不论是出于眼红，还是想分一杯羹，应该不会错过这个难得的机会。
就是不知道能僵持多久，要是能顶到堡宗复辟，那他提前下注，就稳赚不赔。
可万一，雷声大雨点小，到时候自己就骑虎难下了……
时飞正权衡利弊，忽然察觉有种被人注视的感觉。
他猛地抬头，正迎上薛宝钗略带审视的目光。
“恩哼！”时飞连忙干咳一声，面沉如水道，“眼下还不是悲伤的时候，若不能尽快给文龙脱罪，薛公恐怕也会死不暝目。”
此言一出，哭嚎声顿时为之一滞。
尤其薛姨妈，更是凹下腰，撇过头，眸中噙泪，满是热切的仰视着向他，带着哭腔道：“对对！先生提醒的是！我这会六神无主，只要能救文龙，一切但凭先生做主！”
“既然如此，那在下就越俎代庖了。”
时飞也不谦让，转而冲屋里的几个下人道：“还未请教诸位姓名。”
“小老儿姓苍。”年纪大些的男管事，一扯身边的一个嬷嬷，道，“这是我婆娘姓李，也是哥儿的乳母。”
原来是苍老三的父母，时飞点了点头。
另一个管事也接过话头，道：“小老儿姓黄，我婆娘是姑娘的乳母姓陈，小女莺儿，在姑娘身边听用。”
果然，都是亲信。
这年头，乳母算是有身份的，天启皇帝的乳母客氏，甚至被尊为奉圣夫人，一度把持后宫，还跟魏忠贤结为对食，权势滔天。
不过，他们的身份，完全跟喂养的小主人挂钩，这也是薛老爷信任他们的原因。
时飞了解了几人的身份，当即发号施令道：“眼下刚刚入秋，文龙虽不至于受冻，但还是得送些衣物、吃食过去，阎王好遇，小鬼难缠，明日一早，你便去一趟衙门，多带些银子，好生打点一下，免得他在那边受苦。”
“诶！诶！”苍老头连忙答应。
他随即看向莺儿他爹，道：“文龙身陷囹圄，能不能回来尚未可知，报丧……”
说到这，时飞顿了顿，道：“这件事我不便参与，听说薛老爷还有个弟弟。”
因薛老爷并未提及弟弟遭难，时飞也只能当做不知情。
薛姨妈明显有些不自然，目光躲闪道：“他……他二叔也遭了难，前天才下的葬。”
“那就按照他的丧礼规模操办，夫人意下如何？”
薛宝钗不等薛姨妈开口，便抢先接过话头，道：“二叔被送回来时，已经过去多日，故而只停了三天，父亲若一样操办，会不会太仓促了些？”
薛姨妈不无埋怨道：“眼下当务之急是救你哥哥，这也是你爹的心愿，会体谅我们的。”
“可是……”
时飞想了想，打起了圆场道：“既然是亲兄弟，又前后脚，帽子不大一尺，若大操大办，反倒显得故意压那边一头，眼下府上正值多事之秋，还是尽量避免麻烦，免得被人有可乘之机。”
“好吧！”薛宝钗终于没再争辩。
时飞这才看向两个乳母道：“安排丧仪和约束下人，就由你们二人负责，具体如何分配，你们自行商量，我也会让护卫看好门户。”
“奶娘去约束下人吧！”宝钗再度开口。
这次薛姨妈没有反对，时飞自然也不可能有异议，转而道：“丧仪的事，我不便插手，你们有事就找夫人和姑娘商议。”
他看出薛宝钗颇有主见，干脆顺水推舟，捎带着提了她一嘴。
安排了众人，时飞也没忘了自己，道：“明日，我便以老师的身份，先去衙门探探口风，看看能不能让文龙回来送葬。”
百善孝为先，薛家在金陵也算有头有脸，如果背后没有人捣鬼，官府多半也会乐得做个顺水人情。
薛蟠能不能回来给薛老爷送葬，时飞并不在意，但也不防碍他通过衙门的态度，判断薛蟠这件事的背后，有没有推手。
薛姨妈哪里知道他醉翁之意不在酒？
只当他不遗馀力的为薛蟠筹谋，脸上的热切愈发浓郁。
也顾不得躺在床上的薛老爷，连忙双手撑着床板，撅着身后的挺翘，晃晃悠悠的从床沿爬起，转身来到时飞面前。
仿佛看见久违的亲人一般，伸出手，下意识想抓时飞的手。
待伸到一半，方才反应过来，别扭的画了个圈儿，将双手握于腹前，深深一礼道：“有劳先生多费心，我这就去给先生准备银子。”
见薛宝钗略显诧异的目光，时飞干咳一声道：“银子不急，我先去探探口风，若有需要再找夫人不迟。我还要回去仔细考虑考虑，这里就交给你们了。”
说罢，时飞还了一礼，便转身离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