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飞前脚离开，贾敏后脚就来到了书房，在屋内瞥了一眼，问道：“那五百两黄金，他收下了？可答应老爷保密？”
林如海笑道：“我没告诉他是黄金，他只当是银子，坚决不收。等答应帮他想办法，才肯收下。”
贾敏不解道：“老爷不是说，他是个贪酷之人，将衙门里的打点、孝敬尽数落入自己腰包，丝毫不与同僚分润，惹得衙门上下天怒人怨，这才被同僚弹劾？直接奉上黄金，岂不省了麻烦，何必还留个尾巴？”
“你有所不知，他虽犯了贪酷之弊，但还算重信守诺，有情有义。”
林如海不疾不徐道：“进士及第前，苏州一户甄姓人家，曾资助他五十两银子，进京赶考。后来，这户人家败落了，夫人只得回如州娘家，接济度日。
可巧，他上任如州知府，路上认出了甄家丫鬟，不但送了两封银子，四匹锦缎，答谢甄家娘子，还花重金将那名丫鬟收作二房。正妻亡故后，更是将其抬为续弦。
虽说，以贱妾为妻，有违礼数，可此举也算有情有义。
所谓欲扬先抑，若直接给他黄金，他纵然嘴上答应，也保不齐会觉得我有意轻慢，再拿银子打发，心生怨怼。
眼下，他虽不至于有什么想法，可花无百日红，若以后有个起伏，说不得他会拿这个说事。
故意让他误以为包袱里是银子，又答应帮忙想办法，既照顾了他的颜面，等他发现，必然会心生愧疚，哪怕之后我再推脱事情难办，他也不至于记恨。”
林如海洋洋洒洒说了一大堆。
贾敏却面露纠结道：“可……他毕竟救过妾身的命，如此算计恩人……”
“诶！”林如海打断道，“防人之心不可无，这怎么能说算计呢？”
“可老爷不是说他重情重义，为何不答应下来，往后，于官场上也多份助力。”
“我不是没想过，虽说你中毒一事，不好言说，但他救下柏哥儿，投桃报李也算合乎情理。只可惜，金刀案馀波未平，这个时候举荐，有攀附王振嫌疑之人，太过惹眼，得不偿失啊！”
说到这，林如海又摇了摇头道：“况且，他记吃不记打，非但没吸取当年的教训，反而愈发愤世嫉俗，口出妄言。竟然敢对下西洋赞不绝口，若重返朝堂，还是这般口没遮拦，只怕还要累及到我。”
听说，连林如海都有可能被连累，贾敏也不再多言。
虽然不满林如海有些不顾自己的死活，更为了遮丑，轻飘飘放过下毒之人。
可说到底，夫妻一体，一损俱损。
林如海见状，摆了摆手道：“此事告一段落，你身子刚刚恢复，还是别操心这些了，回去歇息吧。”
……
七月刚入秋不久，暑气还未消散。
赶往金陵的船舱内，还有些闷热，时飞走出舱室，来到甲板上，吹着江风，驱散了些许烦闷，思绪翻飞。
刚看见包袱里的黄金时，他只是感叹，林如海出手阔绰。
待冷静下来，却又渐渐的回过味来。
黄金和白银的市价是一比十，但实际上，要达到一比十二左右。
五百两黄金，相当于六千两白银。
虽然，六千两银子跟林如海的身家性命相比，不值一提。
可即便是救命之恩，也没理由要求别人，把全部家当奉上。
拿薛家来说，虽然前前后后，也给了他近六千两，可那是束修、跑腿以及雇人的卖命钱。
真正给时飞个人的，其实还不足一千，这还是指望时飞办事的情况下。
而林如海，解药和人都到手了，虽然不是没有所求，但着实算不上小气。
他虽然不明白林如海的真实意图，但人情这个东西，用一分便少一分。
钱，既然给的多了，那即便还会帮忙复起，品阶和职位上，多半不会再如自己所愿。
不过，时飞并没有感觉失望。
如果不说诉求，林如海虽未必会拒人千里，但也有很大的可能，会按照贾雨村的路线，去做金陵知府。
一任三年，就算能够如贾雨村一般，顺利升任顺天府尹，却也白白耽搁了三年。
倒不如拿着这笔钱，去京城找找别的门路。
所以，他没怎么尤豫，便决定这笔钱，不入公帐，留作自用。
一方面，有了薛家的五千两和乱流寨的横财，刁叔那边暂时足够了。
另一方面，虽然不愿意承认，但自从决定狡兔三窟，刁叔那边就相当于从他身边独立出去了。
钱是英雄胆，哪怕疏通、打点都是用在正途，刁叔也不可能有什么异议，且不说总是向公帐伸手，自己面子上好不好看，哪有钱在自己身上，来的随心所欲？
以小见大，基本上没什么掣肘的自己，尚且如此，更何况，复杂的朝堂？
这一刻，时飞深刻的体会到，为什么总说皇帝富有四海，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但历代帝王还是不遗馀力的充实内帑。
屁股决定脑袋，时飞暗自警醒，以后再有收入，该节流的还是得节流。
毕竟，队伍规模大了，难免不好带，公不如私，公帐的奖励跟自己掏腰包，那完全是两码事。
收回发散的思维，时飞又琢磨起了眼前。
他记得，贾雨村只教了林黛玉约一年时间，贾敏便一疾而终，香消玉殒。
贾雨村本欲辞馆别图，却被林如海挽留，之后才遇到冷子兴，和曾经的同僚张如圭，得知京中有意复起革员，这才拜托林如海举荐，并陪林黛玉进京。
话说，按照这样来算，就算林如海不肯帮忙，最多再有个一年半载，等朝廷有了风声，自己也可以去疏通关系。
反正，他又不求高官厚禄，只要能够近水楼台，尽可能的接近宝船图纸。
想到这，时飞蓦地一怔。
他原本对林如海中毒，深信不疑，甚至怀疑，林如海就是死于中毒。
可现在想来，贾敏的死亡时间，才更加符合下毒的时间点。
莫不是，自己救的不是林如海，而是贾敏吧？
如果贾敏没有死，那林黛玉还会去荣国府吗？
正想着有的没的，耳畔忽然传来彭五惊讶的声音：“先生您看，那好象是沉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