盐司衙门采取的是前公后私的格局,前院办公,后院住家。
时飞迈步走进后院前厅,冲着堂内的林如海,拱手行礼道:“贾化见过林大人!”
虽然是个冒牌货,但有功名在身,可以见官不跪。
他趁机打量了一下林如海,只见,对方约莫四十出头的年纪,面颊清癯,身形修长,须发打理的一丝不苟,一身居家的文士长袍,显得颇为儒雅。
许是常年案牍的缘故,稍稍有些佝偻。
林如海不愧是三品大员,并未端什么官架子,更没有着急询问,而是还了个礼,招呼道:“请恕林某招呼不周,快坐下来喝杯茶。”
一旁的老婆子,却没有他那份城府、淡定,不等时飞落座,便着急忙慌道:“柏儿呢?我孙子呢?”
孙子?
时飞起初只当这老太婆是林府有体面的嬷嬷,没成想竟然是林柏的祖母。
老太婆若真给林如海下了毒,如何还能做林如海家里的座上宾?
时飞不动声色的瞄了林如海一眼,心下暗自嘀咕,莫不是被我一语成谶,林如海中毒,只是林家的缓兵之计?
“老夫人有礼。”
他冲老婆子欠了欠身道:“人就在城外。只是……”
“只是什么?”
毒害侄子的帽子,不能随意乱扣,时飞早就打好了腹稿,干咳一声:“老夫人放心,令孙安然无恙,只是救下令孙时,听闻那伙歹人受人指使,还图谋对林大人下了毒,便暂时将其安置在城外,由随从看护,以免入城时打草惊蛇。”
虽然还不清楚,王子腾有没有参与其中,又扮演了什么角色,但柴家显然脱不开干系。
林如海又岂会不还以颜色?
只是,为免泄露自己的身份,乱流寨那对夫妻,他也留不得。
否则,一旦让他们知道,捣毁寨子的就是贾雨村,恐怕横生枝节。
没有真凭实据,林如海就算打击报复,也未必能一棒子打死。
柴家做为四大盐商之首,又在扬州地界,他若是明目张胆的带人入城,柴家恐怕立刻就会收到风声。
到时候出头的椽子先烂,林如海他们未必敢再招惹,自己却会首当其冲。
乱流寨虽然没了,但难保没有别的手段,没必要出这个头。
听闻时飞提到林如海中毒,那老太婆明显一僵。
林如海却接过话头道:“难得先生如此为林某考虑,感激不尽,若不介意,林某这就派人秘密前去接人。”
说到这,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先生放心,在扬州城内,还无人敢查盐司衙门的车架,尊驾随从也一并秘密接来,断不会给先生添麻烦。”
跟聪明人说话,就是省事,时飞当即将地址告知。
林如海叫来一个管事,低声吩咐了几句,并对一旁的老婆子道:“婶娘也一并去吧!免得在这里干着急,先把柏哥儿接回来,待会儿我有话要问。”
“诶!诶!”
待老婆子跟管事离开,林如海方重新招呼时飞就坐用茶,并道:“先生气度不凡,谈吐不俗,不知在哪里高就?”
时飞抿了一口茶,方丢下茶盅道:“惭愧,在下原正统十年的进士,前几年如州任上,被同僚弹劾,从此寄情山水,不久前游历金陵,被金陵薛家聘做西席。”
“西席?那怎么会?”林如海面露狐疑。
“此事说来话长……”
时飞将如何救下薛父,护送回金陵,做了薛蟠老师等一系列事情,删繁就简的讲述了一遍。
末了,方道:“我那学生少不经事,这些年寄情山水,走南闯北,也习了些强身健体的武艺,闲遐之馀还看了些兵书解闷,蒙薛老爷信重,托我带家中护院,前去讨回解药。
没成想,却误打误撞救下了令侄。只可惜,匪首重伤不治,无法再带回来做人证……”
说到这,时飞从怀里掏出几个药瓶,一股脑摆在茶几上,道:“据匪首临死前交待,他们奉命给林大人下毒,并以解药要挟大人,我寻思着,虽死无对证,或许能从药的源头,找到些蛛丝马迹,便将毒药和解药一并带来了。”
“多谢!多谢!”
以林如海的城府,在听到解药二字的时候,依旧没能按捺住脸上的喜色,起身深深揖道:“先生既将我那不争气的侄儿留在城外,想来已经知晓幕后之人,眼下并无旁人,还望不吝赐教。”
“柴家!”
时飞一边说,一边将其中的两瓶单独拎了出来,并饶有深意道:“虽说人之将死,其言也善,但终究空口无凭,还得大人查验以后,自行决断。”
虽说,他在寨子里,已然验过解药,但也不能确保万无一失。
万一,给林如海所下之毒,并非出自他们之手,手中并无解药,只能拿暗格中的糊弄;亦或是,夫妻早有默契。
徜若林如海没有中毒也就罢了,可看他刚才难掩激动,显然并非如此。
虽然无法再撬开那对夫妻的嘴,但实施下毒之人手中就算没有存货,也不会不认识毒药。
只是,他看出来林如海,不愿家丑外扬,为免他疏忽大意,使得自己弄巧成拙,这才拐弯抹角的提醒。
林如海显然一点就透,再度致谢道:“多谢提醒,林某定会让人好生查验。先生如此急公好义,林某感激不尽,若有什么能帮得上忙的,尽管开口。”
时飞等的就是这句话,也不矜持,开门见山道:“贾某被罢官之后,原本心灰意冷,打算寄情山水,可这些年,路上的所见所闻,实在令贾某痛心疾首!
试问,连大人和薛家都遭宵小暗算,何况平头百姓?”
他拔高了语调,慷慨激昂道:“眼见大好河山,内有盗匪横行,外有强敌环伺,连小小倭寇,都敢犯我大明,致使损兵折将,贾某实在难以平静。
贾某不才,虽被罢去官职,却还有一把子力气,遥想昔日,三保太监下西洋,万邦来朝,何等威风?
宁为百夫长,胜做一书生。
就算无缘领兵抗敌,若能够有幸瞻仰三保太监下西洋时的宝船,也算得偿所愿了,还望大人成全。”
虽然这番话有交浅言深之嫌,但时飞以为,既然柴家打薛家的主意,是为了走私牟利。
即便林如海并非站在他们的对立面,至少,敌人的敌人是朋友。
加之自己救下林柏,又送来解药,却也乐得顺水推舟,不至于翻脸。
没成想,林如海听罢,脸色却阴晴不定。
沉默半晌,方悠悠道:“四夷臣服,万邦来朝固然可喜,但往来收入却不入国库,只进皇家内库,不能用之于民,岂是长久之计?
先生既有功名在身,又曾为官一方,岂能不知其中利害,被表象所蒙蔽?”
林如海的反应,时飞始料不及。
不过,转念一想,却又有些明悟。
这不仅仅是政治立场问题,还关乎士大夫阶层和皇帝的权利博弈。
别看古代的士大夫阶层口口声声,天地君亲师,可但凡找到机会,便会千方百计削弱皇权。
这其中,固然有担心出现昏君的因素,但更多的,恐怕还是权利之争。
内库和国库看似一字之差,却关乎支配权。
权利是什么?
无外乎名分、金钱和武力。
皇帝本就占据了名分,若再有足够的金钱来养兵犒军,那么士大夫文官集团,只会沦为皇权的应声虫。
下西洋的反对声音为什么那么大?
恐怕不只是担心宦官集团做大,方便走私那么简单。
原想着,一步到位,早点能接触到宝船图纸,没成想,反而欲速则不达。
看出问题所在,时飞当然不可能跟林如海硬刚,毕竟,林如海虽然语气不善,但能说出这番话,也是在提醒自己。
于是,连忙找补道:“多谢林大人教悔,在下一叶障目,口出妄言,还请恕罪!”
到底还念着时飞送回解药和林柏,林如海并未不依不饶,摆了摆手道:“先生一路奔波,想必是累了,还是先去歇息,待晚些再行谢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