篝火噼啪作响,跃动的火苗在泉灵儿清亮的眸子里投下暖光。她用小刀仔细削着手中硬邦邦的馕饼,碎屑簌簌落在膝头。商队营地弥漫着劫后余生的松弛气息,鼾声与低语交织,唯有林枫沉默地坐在火堆对面,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胸前衣襟下的硬物。
“哥,”泉灵儿递过半块烤软的馕,声音压得很低,“刚才在古道边你感觉到了什么?”她目光敏锐,捕捉到了兄长那一刻的出神。
林枫接过馕饼,掌心传来的温热让他微微一顿。他抬眼,越过跳跃的火焰,望向营地外沉沉的夜色。西方,昆仑山脉巨大的轮廓在星幕下蛰伏,如同沉睡的巨兽,那最高的雪峰顶端,一点微弱的银光在星辉中若隐若现。
“古玉,”他开口,声音有些干涩,“它动了一下。”他解开领口系带,从贴身衣物里扯出一根红绳。绳端系着一枚半个巴掌大的古玉,玉质温润,在火光下流淌着羊脂般的光泽,表面刻着繁复难辨的云雷纹路。“就在我望着那座雪峰的时候。”他指节用力,指腹下的玉石似乎还残留着一丝微不可察的悸动,像一颗遥远的心跳。
泉灵儿凑近了些,屏息凝视着那块玉。这是林家世代相传之物,据说是祖上一位得道先祖所留,除了冬暖夏凉,从未有过异状。“昆仑”她喃喃道,清亮的眸子里闪过一丝决然,“哥,我们进山吧。不是为了灵药,是为了它。”她指向那块玉,“它在召唤你。昆仑深处,或许有我们林家血脉的答案。”
林枫沉默片刻,将古玉重新塞回衣内。那丝悸动仿佛烙印在皮肤上,与远处雪峰顶端的银光遥相呼应。他缓缓点头,目光如铁:“好。”
七日后,塔沙古道的喧嚣已被彻底抛在身后。公格尔峰巨大的山体如同天神投下的阴影,横亘在天地之间。凛冽的寒风裹挟着冰晶,刀子般刮过裸露的皮肤。林枫和泉灵儿牵着两匹耐力极佳的矮种马,深一脚浅一脚地跋涉在及膝深的积雪中。沉重的行囊压在肩头,每一次呼吸都带出长长的白雾,瞬间凝结成细小的冰珠。
“地图上标记的冰谷入口应该就在这附近”泉灵儿的声音被风吹得断断续续,她费力地展开一张鞣制过的羊皮地图,指尖冻得通红。图上用朱砂勾勒的路线,在眼前这片被狂风雕琢得面目全非的雪坡前,显得苍白无力。
天空是铅灰色的铁板,沉甸甸地压在头顶。小税s 耕新最全起初只是零星的血沫,很快便演变成铺天盖地的狂潮。风不再是风,而是咆哮的白色巨兽,卷起地上的积雪,形成一道道旋转的、令人窒息的雪龙卷。视线被压缩到极限,十步之外便是一片混沌的惨白。刺骨的寒意穿透厚厚的皮袄和毡靴,像无数根冰冷的针扎进骨髓。
“灵儿!跟紧!”林枫大吼,声音瞬间被风撕碎。他反手解下腰间绳索,摸索着将一端系在自己腰上,另一端奋力抛向身后模糊的身影。泉灵儿一把抓住绳索,迅速在腰间缠绕几圈,两人被这条坚韧的纽带紧紧连在一起,在狂暴的风雪中艰难地挪动。
指南针的磁针在玻璃表盘下疯狂旋转,如同一个迷失的灵魂,彻底失去了方向。天地间只剩下一种颜色,一种声音,一种感觉——白,呼啸的轰鸣,以及深入骨髓的冷。他们像两粒微不足道的尘埃,被投入了群山布下的、由风雪构成的巨大迷宫。
不知过了多久,风势似乎减弱了一丝,不再是那种要将人撕碎的狂暴,但雪依旧密集。林枫抹去眼睫上厚重的冰霜,勉强辨认着四周。雪坡连绵起伏,形态诡异,在昏暗的光线下,每一座雪丘都仿佛在缓慢移动,变幻着位置。他心头一沉,明白他们彻底迷失了。
“哥!你看!”泉灵儿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并非恐惧,而是惊异。她蹲下身,拂开一片刚落的浮雪。
林枫凑过去。在相对平整的雪地上,清晰地印着一串蹄印。那蹄印的形状极其奇特,比寻常马蹄更大、更圆润,蹄尖处微微上翘,印痕极深,边缘光滑,仿佛踏雪者轻盈得不可思议。更令人费解的是,这串蹄印并非杂乱无章,而是笔直地指向一个方向——那正是暴风雪最为猛烈、视线最为模糊的深处。
“这是什么马?”泉灵儿抬头,眼中满是困惑。在这连牦牛都难以生存的绝境雪线之上,怎会有如此清晰的马蹄印?
林枫蹲下身,指尖拂过那光滑的印痕边缘,触手冰凉。“不像是寻常牲畜。”他眉头紧锁,胸口的古玉似乎又传来一丝微弱的悸动,比在古道边时更清晰一分,隐隐指向蹄印延伸的方向。一种难以言喻的牵引感在心中滋生。“跟着它。”
兄妹二人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决断。他们调整方向,牵着疲惫不堪的马匹,循着那串在狂风暴雪中依旧清晰得诡异的蹄印,一步步踏入更加浓重的混沌。
积雪越来越深,每一步都像踩在松软的棉花上,又带着冰冷的陷阱般的吸力。矮种马发出不安的嘶鸣,鼻孔喷着粗重的白气。蹄印依旧坚定地向前,将他们引向一处陡峭的雪坡边缘。坡下是翻滚的雪雾,深不见底。
林枫停下脚步,警惕地环顾四周。风雪似乎在这一刻诡异地平息了片刻,视野短暂清晰。他看到了前方——那看似坚实的雪坡边缘,覆盖着一层薄薄的、几乎与周围雪地融为一体的新雪壳。
“小心!别”他警示的话音未落。
泉灵儿正凝神观察着坡下是否有蹄印的踪迹,脚下突然一滑!那片看似厚实的雪壳毫无征兆地碎裂、坍塌!她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整个人便失去平衡,猛地向下坠去!
“灵儿!”林枫目眦欲裂,腰间的绳索瞬间绷直!一股巨大的拉扯力传来,他根本来不及反应,整个人被泉灵儿下坠的力量猛地拖倒,连同那两匹惊惶嘶鸣的马匹,一同翻滚着,坠向那片吞噬一切的、翻滚的白色深渊!
风声在耳边凄厉地尖啸,失重的感觉攫住了心脏。冰冷的雪粉疯狂灌入口鼻,视野被旋转的白色彻底淹没。最后残存的意识里,林枫只感到腰间的绳索传来泉灵儿惊骇的拉扯,以及胸口那块古玉骤然变得滚烫,如同烙铁般紧贴着皮肤。
黑暗,冰冷,急速的下坠。
然后,是彻底的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