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骨的冰冷包裹着每一寸肌肤,下坠的眩晕感仍在脑中盘旋。林枫猛地睁开眼,映入眼帘的并非预想中的坚硬岩石或粉身碎骨的剧痛,而是一片柔软得不可思议的洁白。他整个人深陷在厚厚的积雪中,像落入一个巨大的、冰冷的棉花堆。短暂的茫然过后,剧痛从四肢百骸传来,尤其是左肩,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提醒他刚才的翻滚撞击有多猛烈。
“灵儿!”他挣扎着试图坐起,声音嘶哑,带着劫后余生的颤抖。腰间的绳索依旧紧绷,另一端传来微弱的拉扯。
“哥……我在这儿……”泉灵儿的声音从几步之外传来,带着压抑的痛楚和浓重的喘息。她半个身子也被积雪掩埋,正努力拨开压在腿上的松软雪块。她的脸色苍白如纸,嘴唇冻得发紫,但那双眼睛在看清林枫无恙后,瞬间亮了起来,随即又因腿上传来的疼痛而微微蹙眉。“腿……好像扭到了。”
林枫顾不得自身的疼痛,连滚带爬地扑过去,小心翼翼地帮她把腿从雪堆里拔出来。检查一番,确认没有骨折,只是脚踝处高高肿起,才松了口气。环顾四周,两匹矮种马在不远处挣扎着站起,发出低低的嘶鸣,似乎也受了些惊吓,但并无大碍。
“我们……没死?”泉灵儿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恍惚。她抬头望向头顶,那吞噬他们的陡峭雪坡此刻高悬在数十丈之上,只余下一线灰白的天光,被两侧嶙峋的黑色山岩挤压得几乎看不见。他们坠入了一个被群山环抱的、与世隔绝的深谷。
“托这厚雪的福。”林枫心有余悸,胸口的古玉依旧散发着灼人的热度,像一颗不安的心脏紧贴着他。他扶着泉灵儿站起来,目光警惕地扫视着这个陌生的谷地。谷中并非想象中那般死寂荒凉,空气虽然寒冷,却异常清新,甚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清冽的草木气息。积雪覆盖下,隐约可见深色的苔藓和低矮灌木顽强地生长。
就在这时,一阵轻微的踏雪声传来,轻柔得几乎被风声掩盖。兄妹俩同时警觉地望去。只见不远处,一个身影正踏着厚厚的积雪,向他们缓缓走来。
那并非人类。
它身形高大,体态优雅流畅,覆盖着银白色的、仿佛月光织就的柔顺长毛。最令人惊异的是它的头部,并非马首,而更接近传说中的麒麟,额前生着一只螺旋状的、晶莹剔透的独角,在昏暗的光线下流转着淡淡的微光。它的四蹄踏在雪地上,轻盈无声,留下的正是他们追踪了一路的那种奇特蹄印——圆润、深陷、边缘光滑。一双深邃的、仿佛蕴含着星光的眼眸,正平静地注视着他们。
“是它……”泉灵儿低呼,忘记了脚踝的疼痛,眼中充满了惊奇与敬畏,“引我们下来的……就是它?”
那奇兽走到他们近前,并未表现出攻击性,只是微微侧头,用那双星光般的眼睛打量着他们,似乎在确认什么。片刻后,它轻轻打了个响鼻,转身,迈着优雅的步伐,朝着山谷深处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望向他们,眼神中带着明显的催促意味。
“它……在带路?”林枫扶着泉灵儿,与她对视一眼。胸口的古玉灼热依旧,甚至随着奇兽的靠近而微微震颤。这神秘的生物,这深藏雪山的幽谷,无不昭示着此地的不凡。他们别无选择。
“跟上去看看。”林枫沉声道,搀扶着泉灵儿,深一脚浅一脚地跟在奇兽身后。
奇兽的步伐看似悠闲,实则极快,在积雪中如履平地。兄妹俩咬牙紧跟,穿过一片被冰晶覆盖的针叶林,绕过几块巨大的、布满青苔的黑色岩石。谷地似乎越来越开阔,地势也缓缓向下倾斜。
不知走了多久,前方豁然开朗。
奇兽停在一处高坡的边缘,不再前进,只是静静地伫立着,望向下方。
林枫和泉灵儿也停下脚步,顺着它的目光望去,然后,两人同时屏住了呼吸。
眼前是一片难以想象的景象。
巨大的山谷盆地中,一座城池依着陡峭的山壁而建,层层叠叠,错落有致。建筑风格奇异,不同于他们所知的任何中土样式。房屋多用巨大的、未经打磨的灰白色岩石垒砌而成,线条粗犷而古朴,屋顶覆盖着厚厚的、不知名的深色草毡,边缘悬挂着风干的兽骨和彩色石子串成的风铃,在微风中发出清脆的叮咚声。狭窄的石阶街道蜿蜒盘旋,连接着不同高度的平台和房屋。
而这一切,都被笼罩在一种奇异的、静谧的银辉之中。这光芒并非来自头顶那线微弱的日光,而是源自城池背后那座最为陡峭、几乎直插天际的山峰之巅。
在那里,一座宏伟的宫殿静静矗立。它通体由某种洁白如玉的巨石筑成,在暮色渐沉的天空映衬下,散发着柔和而圣洁的银光,仿佛将整个山谷都镀上了一层梦幻的色彩。宫殿的轮廓在渐浓的夜色中显得愈发清晰,尖顶、拱廊、巨大的露台,都沐浴在这片非人间的光辉里,宛如神话中神灵的居所。
“这……这是什么地方?”泉灵儿的声音带着颤抖,既是震撼,也是脚踝疼痛带来的虚弱。
林枫的目光紧紧锁在那座月光宫殿上,胸口的古玉仿佛与那银辉产生了共鸣,灼热感一波波传来,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悸动。他心中翻腾着惊涛骇浪,商队传说中虚无缥缈的昆仑仙境,竟以如此真实而震撼的方式出现在眼前。
就在这时,下方城池边缘的石屋中,走出几个人影。他们穿着厚实的、以兽皮和粗布缝制的衣袍,样式同样奇特,色彩以深蓝、赭石和白色为主,衣襟和袖口绣着简单的几何纹饰。他们显然也看到了高坡上的不速之客,脸上露出惊讶和警惕的神色,彼此低声交谈了几句,随后有两人快步朝着他们所在的方向走来。
奇兽发出一声低低的、如同风吟般的轻鸣,用头轻轻蹭了蹭林枫的手臂,然后转身,迈着轻盈的步伐,悄无声息地消失在侧面的密林深处,仿佛完成了它的使命。
林枫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震撼和古玉带来的悸动,扶着泉灵儿,迎向那两位走上坡来的村民。
村民是两位中年男子,面容饱经风霜,眼神却锐利而沉稳。他们走到近前,目光在兄妹俩身上扫过,尤其在林枫搀扶泉灵儿的手和泉灵儿明显肿胀的脚踝上停留片刻,又警惕地瞥了一眼奇兽消失的方向。
“外乡人?”其中一位蓄着浓密胡须的男子开口,声音低沉,带着浓重的、林枫从未听过的口音,但勉强能听懂,“你们从‘上面’掉下来的?”他指了指高悬的雪坡。
“是,”林枫点头,尽量让自己的声音显得平静,“遭遇风雪,不慎坠落。我妹妹受了伤。敢问此地是何处?”
两位村民交换了一个眼神,胡须男子再次开口,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自豪与神秘:“此地,是解磐砣国(jiepantuo guo)。受天神庇佑之地。”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泉灵儿苍白的脸,“你们,随我们来吧。长老会想知道‘踏雪’为何会引你们下来。”
“踏雪?”泉灵儿轻声重复。
“就是刚才那引路的灵兽,”另一位面容清癯的村民解释道,语气温和了些,“它是守护神山的使者,轻易不现于人前。它带你们来,必有缘由。”
在两位村民的引领下,林枫搀扶着泉灵儿,沿着陡峭的石阶缓缓下行,进入这座沐浴在奇异银辉中的山城。街道两旁的石屋窗户里,透出昏黄的灯火,好奇的目光从窗缝和门后投射出来,打量着这对陌生的兄妹。空气中弥漫着松脂燃烧的淡淡香气、某种草药的清苦味,以及一种难以形容的、仿佛沉淀了千年的古老气息。
他们被带到靠近山脚一处稍大的石屋前。屋内燃着温暖的炭火,驱散了谷底的寒意。一位须发皆白、身着深蓝色长袍的老者已在等候,他便是村民口中的长老。老者目光深邃,仿佛能洞穿人心,他仔细询问了兄妹二人的来历和坠谷经过,尤其详细询问了关于“踏雪”出现和引路的细节。
当林枫提及在古道除魅的经历以及胸前的家传古玉时,老者的眼神微微一动,但并未多言。他示意村民取来草药,为泉灵儿处理扭伤的脚踝。
“解磐砣国,”长老的声音苍老而平和,带着一种讲述古老歌谣般的韵律,“已在此地存在了千年。我们的先祖,并非生于昆仑。”
他示意两人围坐在炭火旁,开始讲述那个流传了无数代的故事。
“千年之前,中原战火纷飞。一位尊贵的中土公主,为避战祸,随忠诚的护卫跋涉万里,逃入这昆仑绝域。然而,雪山无情,护卫尽殁,公主孤身一人,濒临绝境。”长老的目光投向窗外,仿佛穿透石壁,看到了那遥远的过去,“就在公主即将被风雪吞噬之际,神迹降临。”
他的声音压低,带着无比的虔诚:“天神乘飞马而降,其光辉照亮了亘古的黑暗。天神怜悯公主,以无上伟力驱散风雪,庇护公主于神山之中。”长老顿了顿,眼神变得深邃,“更令人敬畏的是,天神以神力受孕于公主。公主于神山诞下一子,那王子生而神异,年幼时便能御风而行,踏雪无痕,如履平地。他,便是我们解磐砣国的开国之君。”
“飞马神人……”泉灵儿喃喃道,眼中闪烁着对神话的向往。
林枫却敏锐地捕捉到了关键。当长老提及“飞马神人”四个字时,侍立在一旁的两位村民,以及长老本人,都下意识地、极其短暂地将目光投向了窗外——那视线所指的方向,正是山巅那座在夜色中散发着永恒银辉的宏伟宫殿。
那目光中,混杂着无比的敬畏,一丝难以言喻的恐惧,以及一种深沉的、仿佛刻入骨髓的依赖。
林枫的心,猛地一沉。这传说中的天神国度,似乎远非表面看上去那般宁静祥和。那山顶的宫殿,那“飞马神人”的传说,以及村民眼中复杂难明的神色,都像一层无形的迷雾,笼罩在这片月光下的奇异山谷之上。胸口的古玉,依旧在微微发烫,仿佛在无声地警示着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