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对,不对,你们看这船吃水怎么如此之深?”
这船实在慢得令人发指,象一只老龟慢吞吞游在江面上。
有人趴在船边往下看。
“天爷,这船吃水比其他船深了不是一点半点,水都快漫上船板了!”
众人往下看都很疑惑。
话有些夸张,但确实吃水很多。
“老丈,你在船板下放了什么东西?
这么沉?怕不是有几百斤重!”
有人指着船板喊道。
“你是不是一边摆渡一边送货?你要这样害我们耽搁时辰,我们可不干!”
一些人更有怨言了。
老艄公还是一味摇船,眼神只关注河面。
他如一块儿习惯风吹浪打的漆黑礁石,沉默寡言,稳稳的扎在船头。
其他人越说越不满,眼看要闹起来。
陈登身边坐着的那个穷书生面露不忍,起身劝道:“各位,各位请息怒。
圣人云,老吾老以及人之老。
你们看这位老人家,年迈如此,本该在家颐养天年,还要出来摆渡,风吹日晒,多么不易。
想是生计艰难,若有儿女奉养,何至于此?
大家多多包函。”
一些人听了,不再言语。
人心也不都是铁做的,几文钱罢了,就当可怜这位老人家,不再说了。
何况对方一开始就把价钱便宜了不少。
但也有人依旧在嘀咕不满。
孙卓坐下,看到身旁的陈登。
他之前早就注意到了这位气度不俗的兄台,在渡口时一见到那位老艄公,似乎就隐有同情感叹的神色。
“小生孙卓,见过兄台。
方才见兄台在渡口便一直关切这位老人家,想是兄台也见其不易,心生可怜?”
他一边说,一边感叹。
“人生三苦,撑船、打铁、磨豆腐。
老人家这般年纪还要操持此业,实在令人心酸。”
谁知陈登没有理会他,看着远处河面,好似没听见他说话一样。
孙卓有一些尴尬,但他并没有发火。
他是个善良老实的人,因为家贫而被同窗轻视的时候也遇到得多了。
“兄台此行从何处来?气度这样宁定,有大家风范,敢问可也是读书人?
身上想必有功名在身?我……”
尴尬的时候,孙卓本能又攀谈了两句。
但是就在这时。
在他眼中气静神闲、颇有名士士子风度的陈登,忽然伸手朝斜对面一指,
语气不太客气,近乎命令地说道。
“去,坐到那边去。”
“呃……”
孙卓愕然,只道是自己惹人厌了,虽尴尬也只得依言挪到陈登所指之处。
船头那边,几个抱怨船费太贵的人中,一个背着包袱、神色匆匆的大汉猛地站起。
这船划得这样慢,越看越暴躁,
他毫不客气地大叫,夹杂着污言秽语。
“你这老东西,划得这样慢。
把爷给你的钱交出来。
莫说七文钱,爷一文钱也不会给你,竟敢耽搁爷的时间。
把钱拿出来。”
哗哗。
河上这时忽然起了一阵风,天色隐隐阴沉下来。
老艄公更紧盯着江面之上,象有些紧张,紧紧抓住船浆,对大汉的叫喝,置若罔闻。
“你这样贪心不晓事的老东西,没人养你就对了,你就该断子绝孙!”
大汉继续叫骂。
这时一句断子绝孙,老艄公像挨了一鞭子似的,佝偻的脊背剧烈一颤,脸上闪过痛苦。
但那双浑浊的眼睛依旧紧紧盯着风浪渐起的河面上。
“老东西!
爷跟你说话呢!你听不见?”
那个大汉恼怒于被无视,伸手就去抓老艄公的肩膀,另一只手举起拳头,似要动手。
这番动静早引起了这艘小船上所有人注意。
众人都不明白,为何此人这样暴躁急厉,明明老艄公不过是划船慢了一点,却和要他命一样。
但见他虎背熊腰,满脸横肉,也都不敢吱声。
孙卓有些踌躇,可还是想鼓起勇气欲起身劝阻时。
一道冷淡的声音响起。
“命就在旦夕之间,还有蠢人执着于几文钱。”
“谁?!谁放屁?!”
大汉如被踩了尾巴般猛然转身,眼珠怒瞪,凶光毕露,但怒容下似乎还带着紧张。
他攥紧拳头,死死盯着闭目端坐的陈登,“你刚说什么?说谁命在旦夕?!”
陈登闭目,不再理睬他。
但船上人只道陈登背后说了句话,见大汉转过身凶神恶煞,一点就着,便怕了,不敢再言。
有人指指点点,小声议论:“惹祸上身了吧。”
“少说两句吧。”
船上人都觉得陈登都不说话了,也算服软了,照理这件事就过去了。
“给老子说清楚!
什么命在旦夕?你知道什么?!”
可大汉却又惊又怒,象有一种秘密怕被窥破而产生的愤怒,他握拳就要上前,想揪住陈登逼问。
哗啦!
但是就在这时,一阵更大的狂风吹来。
一个风浪猛地打来,竟将那个船上唯一站着的大汉给拍进了水里!
其他人吓得赶紧抓紧船身。
“救我……”
落水之后,大汉就猛然扑腾起来,神色慌张,全无刚才的凶悍。
“救我,我不会水!
快救救我!
救救我!”
他先前还嫌慢的船,转眼就划出了不远的距离。
大汉看得一阵绝望,在水中拼命挣扎呼喊。
而这时,那个一直紧盯着河面之上的老艄公,似乎在河面之上有什么十分重要、绝不容走神的事情,让他在救人与紧盯之间尤豫。
终于,看着那大汉惊恐万分,快被水淹没。
老艄公脸上露出不忍之色,他就要停下船浆,回头跳水去救。
这时陈登又开口,声音不高却十分清淅:“不必管他,自作自受命中该绝。
你救他一时,河对面也有人等着他。”
陈登之前说话,别人以为他只是壮着胆子在背后说了那大汉一句。
但是这时他再一开口,许多人看他的眼神都不同了,睁大眼睛,惊异不定。
就在陈登说了此人‘命在旦夕之间,还执着于几文钱’没多久。
这人就被河上起的浪头给拍进了河里,快要淹死了,这简直不可思议。
孙卓看到,河里原本扑腾的大汉,听到陈登这番其他人听来不知何意的话,瞪大双眼,惊恐到了极点!
他不可置信地看着陈登,似乎明白这番话意味着什么。
“你……你是谁!
河对面有人在等我?
你是人是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