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日乔松冒险现身被日光灼伤,陈登闭关前随手推算,便知山下几十里外一处村落坟地中长有一株鬼粟。
此物生于阴气汇聚的坟茔,高约一尺,穗带血丝,果实如墨珠,夜有微光。
其米色黑味甘,活人食之重病乃至丧命,却是阴魂鬼物的大补之物。
乔松服食后,魂体凝实,道行大进。
“如今老朽已能在夜间显形随意游走,不惧风吹,白日寄居此玉中,亦能稍作驱使了。”
陈登点头:“这也与你生前便修习鬼仙法门,根基深厚有关,自然比寻常鬼仙进境更快。”
赤龙见到许久不见的陈登,兴奋地绕着他上下翻飞,发出微弱的嗡鸣:“主人……”
陈登却微微蹙眉,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飘入鼻端,他目光转向乔松。
乔松苦涩道:“先生恕罪,老朽……实在没能看住赤龙。”
这剑丸既喜化赤龙,陈登便以“赤龙”唤之。
“您闭关这几日,它常在山中寻那些虎熊豺狼的晦气。
它也不屑欺凌弱小,专找那些平日称霸山林的猛兽。看它们被吓得魂飞魄散、狼狈逃窜的样子,它便乐不可支。
待它玩腻了……便随手将其斩杀,老朽也劝说不住。”
乔松话音刚落,赤龙灵智早开,闻听告状,立刻凶相毕露,朝玉佩扑去!
乔松慌忙驱使玉佩躲到陈登身后。
“不得放肆!”
陈登瞪眼低喝。
赤龙身形一滞,悻悻然停下,低下脑袋,可那股凶戾之气仍在龙眼之中浮动,紧盯乔松寄身的玉佩。
虽然那凶戾之气不是针对陈登。
可见到这副样子,陈登更是心头愠怒。
闭关前他再三严令赤龙不得生事,更不可妄造杀孽。
看来它全然没听进去。
“左耳进右耳出。”
陈登没有再多言。
话说多了便不值钱,亦难被重视。
正如管教孩子,温言劝诫之后,有时需厉色板脸,如果都不管用,遇上生性顽劣乖戾的孩子,可能要不得不施以惩罚规诫。
然而面对这金铁之躯炼就的剑丸,手拍上去只会自己生疼。
他服食丹木后虽能吐焰,又炼成真火,可火克金铁,烈火无情,若以此严惩,又恐激起赤龙逆反之心。
“待我修成阳神再说吧。”
陈登暗自一叹,竟生出一丝凡俗师长面对顽劣孩子管教不了的无力感。
“阳神至清至灵,纯阳祥和,智慧开明,生灵乃至物品与跟随修成阳神之人日久,受其气机影响,可开启灵智。
这剑丸灵智大开后,也许能懂得道理。
如果再不成,便再炼一门能有效惩戒约束它的法门,那时再行教化吧。”
陈登就此下山。
山脚下,何石锁望着陈登远去的背影,再次深深下拜。“仙人恩德教悔,我终身铭记。”
陈登一袭青衫,身影渐行渐远,如来时一般,隐入山雾之中,为这附近一地除去祸害,拂衣而去。
……
一处渡口,大河汤汤。
陈登独立岸边,遥望河波。
赶路几十里,来到这里,他准备一路南下。
“善功……”
一见到太上感应篇可以消耗善功加快修炼后,他便忆起之前。
他推算天下能镇压气运的重宝时,曾推算到扶南国遗失了一件镇风涛、定国运的珊瑚盏。
“其实此宝是被扶南国附近一条妖龙盗走,带回龙宫据为己有。”
自那以后,扶南国就地震海啸,灾异连连,一国之人受灾,苦不堪言。
至今扶南国愿意以半壁江山为代价赎回,也没找到。
他若能将这件镇压气运的宝物寻回,送回扶南国,定国安邦,
无疑是一桩天大的善功,抵得上寻常千百件善事。
“不过这件善事想要做成也没那么简单。
那只妖龙成了气候,非一般方外修炼之士所能制服,我现有神通不足。”
于是陈登在决定一路南下的同时,也推算出了一条最佳的路。
“这一条路并不是坦途,反而多会遇到事端灾劫。”
他是故意推算这样走,
正需要这些事端灾难,好一路解救,积攒善功,提升道行修为。
“若一切顺利,待我南下抵达妖龙所在之地时,不出意外,我亦有毫不费力斩杀妖龙之力,一切便水到渠成!”
清风吹拂衣袂,陈登目光沉静。
就如眼下,他所处的渡口,这大河中便藏匿着一只害人的妖物,偶尔便在阴风浊浪时吞吃过河行人,正是一桩待取的善功。
虽这份善功不足助他立地修成阳神,仅仅也就是赤帝流珠涤阴真解略有所成,省去一两月苦功而已。
然不积跬步,无以至千里。
善虽小,也不可不为。
“当然最主要也是渡河过去,顺手的事。”陈登负手而立。
渡口上,人声嘈杂,众人翘首等待摆渡。
几条渡船自江上驶来,有人挥手高喊:“船家,这边来,快些。”
“来了,来了。”
有艄公加紧摇船摆渡过来。
行人纷纷上船。
其中有一个黑瘦的老艄公,他所摇的船,被一些行人看了一眼就移开了。
那个老艄公脊背佝偻朝天,干枯瘦弱,已经是个老朽之年。
他摆渡划船,如何能和其他青壮汉子比?
尤其这条宽阔大河,向来风波不定,偶尔便有些风浪。
一个年老枯瘦之人,如何在风涛之中把住船只,不让其翻复?
一些人不放心。
不过这老艄公船头竖着一块木牌:摆渡七文。
比其他艄公便宜数文。
一些不赶时间、囊中羞涩或胆大之人,便上了他这条船。
“俗话说小心驶得万年船。
这位老艄公经验老到,应也无妨。”
陈登身旁一个粗布衣衫的穷书生,书着手中铜钱,似自我安慰般低声念叨。
闻言,陈登嘴角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笑意,也举步登上了这条船。
老艄公嘎吱嘎吱地摇船,驶离渡口岸边。
船行进得很慢就算了,不想竟比其他船慢了何止一半。
“太慢了,这得划到什么时候?”
有人忍不住抱怨。
“是啊,比乌龟爬还慢,赶不上时辰了!”另一个附和道,不太乐意了。
上了船再看,这个老艄公虽身躯干瘪,看起来其实也并不那么瘦弱,他肌肉紧实,好似饱受岁月捶打,如一头老牛般埋头摇着船。
不知是否年纪大了耳力不济,浑浊双眼只一味凝神看着河面上,还是听得这种话多了,习惯任其他人去说,不做理会。
陈登自上船后,目光落在这位只顾埋头摇船的老者身上,眼底隐有怜悯与感叹。
“先生同情这位老人么?
真是辛酸,年纪这样大了,还不能颐养天年,还要在河面上风吹日晒,卖力气讨生。”
乔松在玉佩中,亦是感叹,他死前也是一把年纪了,无儿无女。
“也不知道此人是没有儿女,还是儿女不孝,不论哪点,都叫人可怜。”
“我不是同情他一把年纪还要靠摆渡艰难度日。”
凡人只能看到眼前景物世事,而陈登可以看到人过去未来,他是为这老艄公的过去与将来,不禁怜悯和感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