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甲神人气恼地咆哮。
“如此无情无义之徒,爹娘在身前百般受罪,他却吭都不肯吭一声。
若真让他修成这般惊天动地的法门,成了仙,置天地人伦于何地?!
叫天下人如何信服!”
“将军不可!
他既已通过考验,按天规,我等便不能再动他分毫!”众鬼卒夜叉惊惶劝阻,似乎那金甲神人要做什么。
嗖!
“无情无义之人,当死!”
陈登闻声睁眼,金甲神人已怒目扬刀劈来。
他脊背瞬间绷紧,硬生生端坐原地,不闪不避,被一刀枭首。
脖颈一凉,头颅飞起,意识陷入黑暗。
陈登死了。
他的魂魄飘飘荡荡,不知过了多久,被引至一处阴森大殿。
殿上,阎王高坐,扫视案卷,冷冷道:
“陈登?
不就是那个在西岳胆大妄为,妄修仙法,结果被‘天验将军’坏了天规,一刀枭首的家伙么?
死了也好。
反正此事天不知地不晓。
他一个死鬼,还能告到九天之上不成?”
“嘿嘿,他若真修成了那法门,成了神仙,我等见了也得倒履相迎。
可惜啊,功败垂成,如今不过是我们殿下跪着的一个孤魂野鬼罢了!”
判官、无常皆嗤笑不已。
“陈登,你有何话说?可有愤懑不平,觉得天地不公?”
阎王喝问。
陈登环顾四周,依旧沉默。
“大胆!
区区一个凡人,本王问话,竟敢不答?
来啊!
将这不知死活的孽障,打下十八重地狱,挨个体验一遍,再论投胎之事!”
问了几次得不到回答,阎王震怒。
于是,漫长的岁月开始流转。
陈登的魂魄被投入重重地狱,熔铜灌口、铁杖捶身、沸油烹煮、铁锥捣磨、石碾硙磨、火坑焚烧、刀山爬行、剑林穿行……酷刑轮番上演,无休无止。
行刑的鬼卒不时道,“求饶啊!只要你开口求一句饶,立刻放你出去!”
陈登始终牢记黄冠公的告诫,心志坚如铁石,竟觉那焚身蚀骨的痛楚也非不能忍受。
连一声呻吟都未曾发出。
不知过了多久,十八重地狱皆已遍历一遍。
陈登的残魂再次被带到阎王殿前。
阎王翻动着生死簿,冷笑道:“此人生前阴险刻薄,无情无义!亲爹娘跪地哀求亦无动于衷!
好,便罚他投胎再世为人,好生体会为人父母的辛酸,看他悔不悔改。”
岁月流转,陈登投生于松州一户王姓人家。
此生甫一降世,便体弱多病,命运多舛。
跌入火堆烧伤,从床上摔下致残,容貌丑陋,身体残缺,且始终不言不语,似个哑巴,受尽乡邻耻笑。
苦不堪言。
一切都太真实了,让人分不清。
他是真的表现得太无情无义,被激愤的神人违反天规斩杀,已经功亏一篑,现在无意义的执着?
还是仍在经历考验幻景?
陈登始终缄默。
后来,同村一个跛脚女子不嫌他,与他成婚。
数年间,妻子接连生下几个孩子,个个顽劣不堪,对管教的父母非打即骂。
妻子常哭诉:“孩子变成这样,都因你这当爹的从不教导,你倒是开口说句话啊!”
陈登依旧沉默。
那些顽劣的孩子,未及长大便因顽皮相继夭亡,或溺毙水塘,或坠树而亡,或染病早逝……竟一连夭折了七八个!
虽是顽劣,亦是骨肉,岂能不痛?
陈登紧咬牙关,不发一言。
直至五十多岁,老来得一女。
此女却与兄长们不同,生得粉雕玉琢,乖巧灵俐,懂事孝顺,乡邻交口称赞,令人怜爱至极。
然待其长至五六岁,竟也渐露顽劣之态,对父母不甚躬敬,眼看也要长歪。
妻子悲愤交加,指着陈登怒骂:“你明明能说话!为何装聋作哑?乡里人都说我们儿子个个夭折,是你前世作孽!
如今你仍不知悔改,生而不教,这女儿迟早也要被你毁了!
我前世造了什么孽嫁给你这妖孽?
与其让老天收了她,不如我自己动手,让她少受你这孽债牵连!”
说罢,竟一把抓住女儿双脚,将她小小的头颅狠狠掼向一块青石!
陈登心中怜爱之情如潮水汹涌,本能地伸出双手,却终是慢了半步。
砰!
一声闷响,头骨碎裂,鲜血迸溅数步之遥!
“唔……”
眼见爱女惨死,陈登心神剧震,目眦欲裂,喉头滚动,几乎就要失声痛呼。
不过,都张开了嘴,他生生将那冲到嘴边的悲号咽了回去,紧紧闭上了颤斗的眼皮。
“假的!都是假的!”
可他的语气已不那么笃定。
陈登快要坚持不住了,终于等了许久,再没有新的动静。
万籁俱寂。
“结束了么?”
像过了一瞬,又象过了百年,陈登缓缓睁开双眼。
东方天际,五更已过,天光大亮。
一轮旭日喷薄而出,万道金光洒落云台峰顶,温暖地照在陈登带着一股怅然的脸上。
方才那漫长、痛苦、离奇的轮回,仿佛只是一场漫长的黄粱迷梦。
“成了!成了啊!
终于成了!”
黄冠公激动不已,他站在殿前,捻着胡须走来走去,满面红光,喜悦之情溢于言表,竟似比‘成仙’的陈登还要激动万分。
“仙饵易寻,真丹可炼,最难觅者,是仙材!
老夫失败了多少次,今日终得圆满!
喜、怒、哀、惧、欲、怨、恶、爱,这一关关,你的心都未曾真正动摇!
陈登,你合该成仙!”
“我……成仙了?”
陈登疑惑地感受自身,并无想象中的霞举飞升,甚至身体也无明显轻健之感。
如果不是那番离奇、有时都快让他忘了自己是谁的重重幻象,还以为仅仅做了一个平常的梦。
“自然。”
黄冠公笑着指向北面一株大树。
“你且说说,待会儿何时起风?吹落几片叶子?
其中几片会落于树下青石之上?”
“这我如何知道?”
陈登心头忽然掠过种种天机。
他不自觉的掐算起来,脱口道:“七息之后,东风起,落叶一十二片,三片落于石上。”
话音刚落,七息已至。
一阵清风果然自东而来,树叶簌簌飘落,数目与落点,分毫不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