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登愕然。
饶是他心性沉静,也难掩惊诧,以为自己听错了。
黄冠公将陈登引至殿前。
殿中矗立一尊巨大丹炉,高逾九尺,炉中燃着奇异的紫色火焰,光焰灼灼,映得窗棂一片紫晕。
炉旁侍立着金童玉女,形容清秀,正认真地照料炉火。
“此炉中炼的,我花了数十年查找,乃是一炉稀世难寻的‘仙饵’。”
黄冠公指着丹炉,语气带着历经长久的感慨,和一丝激动。
“若非寻得书生你,老夫断不会开此丹炉。为今日,已准备多时……只待今夜了。”
真的能成神仙么?
陈登听闻神仙之说,心中自然向往难抑。
夜幕降临。
云台峰顶,暮色四合,仿佛天地间的黑暗吞没了四方,只剩下头顶璀灿星河与峰顶这方孤悬的殿宇,遗世独立。
黄冠公已换去凡俗衣物,头戴黄冠,身着绛色道袍,高冠古袍,一派仙风道骨。
他手持刚出炉的三粒紫色丹丸,另有一盏清水,递给陈登:“速速服下。”
陈登依言,先吞服丹丸,再饮清水。
丹丸入腹,初时如吞火炭,一股灼热自丹田腾起,瞬间席卷全身,热得他恨不能褪去衣衫。
紧接着,一股极致的寒意又骤然袭来,四肢百骸如坠冰窟,麻木之感蔓延,几乎感觉不到身体的存在。
“好……凉!”
陈登齿间轻颤。
“凉便对了。”黄冠公沉声道。
“诸般准备,老夫已替你完成。
唯剩一事,成仙之机,便在眼前。”
说罢,他取来一件轻盈羽衣披在陈登身上,引他面东而坐,正对浩瀚夜空。
“切记,稍后必有万千幻象丛生。
无论所见是尊神、恶鬼、夜叉、猛兽、地狱惨景,抑或是泼天富贵、天女诱惑,乃至你至亲受尽折辱、伤害……皆是虚妄泡影!
你须谨守本心,不动不言,任它千般变化,万般引诱,皆不能动你心分毫,就什么都伤害不了你,终将度过。
切记!切记!”
黄冠公郑重叮嘱。
陈登将这番话牢刻心间,无垠星汉之下,坐在殿前服了仙饵,意识模糊的他渺小如一粒尘土。
不知何时黄冠公不见了。
忽然有旌旗戈甲,千乘万骑,遍满崖谷而来,呵叱之声动天。
有一人自称大将军,身长丈馀,人马皆着金甲,光芒摄人,仿若神人。
有亲卫数百人,拔剑张弓,直入殿前,呵斥道:”你是什么人,竟敢不避大将军威仪!”
刀剑瞬间架在陈登颈侧,逼问姓名。
金甲神人声如雷霆,震怒咆哮:“竖子安敢高踞,见本将军,还不滚下拜伏!”
亲卫争抢着:“容某一箭射杀这无礼之徒!”
“不!让某斩下这书生的头颅!”
情势凶险,似乎陈登再不开口求饶,立时便身首异处!
陈登端坐蒲团,眼观鼻,鼻观心。
那些人叫骂一阵,大将军怒极而去。
片刻,幻象又变。
漫山遍野涌现无数猛虎、毒龙、狻猊、狮子、蝮蛇、巨蝎……咆哮嘶吼,张牙舞爪,疯狂扑向陈登。
狰狞兽吻近在咫尺,腥风扑面,甚至有巨兽从他头顶跃过。
陈登面容古井无波,毫无惧怕,倒觉得见到这么多奇兽,颇为有趣。
良久,群兽又散去。
俄顷,天象骤变!
大雨滂沱如天河倒泻,电闪撕裂长空,雷鸣撼动山岳,天地陷入一片混沌黑暗。
燃烧的火轮呼啸着在他身周旋转,刺目的电光在前后明灭闪耀,照得人目眩神迷。
轰隆隆!
雷声滚滚,似要震碎山岳,夹杂洪水滔天的巨响,巨浪如山峦般拔地而起,眼看就要将这孤峰连同陈登一同拍碎。
陈登依旧端坐,不为所动。
须臾,风雷水火,尽数消散。
紧接着,天花乱坠,香风阵阵。
天上云层裂开缝隙,泄下金光,数码天女袅娜而降,身姿曼妙,舞姿翩跹,圣洁中带着无尽诱惑,向陈登频频招手。
陈登心如磐石,默然静观。
天女亦悄然隐去。
那金甲神人再度现身,此次带来牛头狱卒,奇貌鬼神。
一口巨大的油锅被架起,沸油翻滚。
长枪刀叉,四周环匝。
金甲神人厉声传令:“此獠藐视本帅,罪无可恕!
若肯说出姓名,尚可饶你。
若再不言,立时叉入油锅,煎炸至形神俱灭!”
刀枪威逼,油锅在前,灼气蒸脸,陈登闭口不言。
“来啊,左右,速将其双亲拘来!”
金甲神人暴怒下令。
鬼卒应声,将陈登此世的父母魂魄拖至殿前,掷于阶下。
陈登眼神微动,依旧沉默。
鬼卒随即开始施刑,鞭打、箭射、刀砍、沸水浇、烈火焚……种种酷刑加身,惨嚎之声撕心裂肺。
“儿啊!”陈登父母在极度的痛苦中哀嚎,“爹娘没本事,你自幼爱读书,我们在田里刨食,供你寒窗十几年啊!
旁人嘲笑,爹娘忍着。
只盼你有出息……可我们到死都没能看到你金榜题名啊!
我们夫妇做你爹娘一场,没享过福,如今却受你连累,遭此酷刑,实在受不住了
……不敢求你跪拜哀求,只要你开一开口,说一句话,爹娘的命就能保住了啊!
人孰无情?你…你就忍心看着爹娘受苦,连一句话都不肯说么?!”
陈登眼睫颤斗,牙关紧咬,仍是一言不发。
“听听!
当爹娘的竟对儿子称起您来,跪地苦苦哀求,儿子却高坐不理!
天下可有这等不孝的畜生?
这等无情无义之辈,纵然修成神仙,也是天地不容的孽障!”
金甲神人马鞭一指,众鬼卒哄然鄙笑。
“来啊!给我上重刑!
倒要看看这畜生的心是不是铁打的!”
夜叉鬼卒抬来巨大锉刀,竟从陈登父母的双脚开始,一寸寸向上锉去!
骨骼碎裂之声令人毛骨悚然。
“假的,都是假的!”
陈登猛地闭上双眼,不再去看,任凭那惨绝人寰的哀嚎直刺耳膜,身形稳如磐石。
“将军,此人油盐不进,万般皆不能动其心,他……他快要功成了!”
有夜叉鬼卒喊道。
“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