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以诺拉现状来看,南安应该是唯一见过灰星时代末期,魔力应用学百花齐放的人。
那是登神之路的狂热探索、新宗教运动的思潮激荡与文化启蒙的理性光芒,三者交织碰撞的时代。
南安死前的诺拉,便如同一个被这三重力量反复锻打、填满火药的溶炉,谁也不知道下一刻迎来的会是炼就新生的璀灿星火,还是吞噬一切的剧烈爆炸。
大多数南安认识的人都悲观地认为会是席卷整个大陆的大动荡,只有那些期待在混乱中取得上升阶梯的人除外——无论是阿斯莉潘还是书呆子,都在拼命查找转型,暂时脱离冒险者身份。
总之,微妙之处在于,灰星时代末期的“三相之力”,都直接或间接地撼动了旧有的社会与生产结构。
魔力的恩泽,第一次如此大规模地,从魔法师高高在上的殿堂,流淌至寻常工匠的作坊与农夫的家园。
在南安生命终结的那一年,他已从游商的口中听闻,诺拉极北之地的某些精灵族群,在妖精们的协助下,制造出了能以魔能稳定驱动的精巧设备,甚至初步实现了将狂暴的魔力收束、凝练为可控且清洁的反应能源。
“你不会刚好认识那群北方精灵和妖精吧?”
穗月歪着头,显然是把南安口中笼统的“北方”当成了某个精灵部族的专有名称。
南安没有纠正她这个小小的误解——偶尔让她自己消耗点脑细胞去琢磨,也不是坏事。
“不认识,但红鼠冒险团一直打交道的暗精灵大工匠会咬牙切齿地赞美那群精灵的高深技艺。”南安解释。
笔尖停顿,最后一道流畅的弧线收尾。
南安将绘制完成的图纸推到穗月面前。
穗月俯下身,双手撑在桌沿,眼睛直勾勾地盯着纸上那复杂而精密的构造图,看了好半晌。
“还挺……”她斟酌着用词,眉毛微微挑起,“帅气的?”
主体是两个竖立并列,形似加大号金属氧气瓶的中空透明水晶。
水晶柱体的后方,衔接着一个引人注目的结构——一个散发着柔和光晕的圆环。
穗月完全能想象,自己佩戴设备后,身后光芒普照的奇妙场景。
水晶柱体侧面延伸而出两条质地柔韧的渠道,渠道在用户的腰腹前方汇合,由一个复杂的金属卡扣完成最终的闭合。
南安介绍:“我会把它制作成傻瓜式的触发和闭锁方式,方便你使用。”
穗月此时倒也不太在乎南安的“傻瓜式”贴心了,她只好奇一点。
“用途呢,说说用途。”
“储魔。”南安简单解释,“借由光晕环内嵌的法阵,实现日常魔力存储,柱体使用带有抑魔性质的素材,保证魔力纯度提升,最后借由你所见的渠道与腰带卡扣衔接,让魔力以贴合身体的形式便于你取用吸收。”
“这个设备还有个进阶玩法,以纯度极高的元素精粹,进行卡扣镶崁,同时改良提升柱体和输送管的元素抗性,可以做到以魔力转驱动元素,实现外置元素魔法增幅。”
穗月已经听懵了。
“我穿上它,能提升多少?”
“那要看素材强度有多大。”南安说,“我见过2、3阶的人,强行拥有6阶的魔力量。”
“这样岂不是人人都是高阶魔法师!”穗月惊呼,“灰星时代遍地都是大法师吗?”
“醒醒。”南安瞥了她一眼,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空有魔力,没有映射的知识、控制力与魔法理解,就象给孩童一把重剑,他或许拿得动,但挥得起来吗?挥得准吗?你不会以为高阶法师随手搓出的火球,和你认知里那种直来直去的小火苗,是同一个东西吧?”
当年那些工匠设计这类设备时,确实存着让人海战术在魔法对抗中重新拥有分量的念头。
他们希望即便魔力天赋平庸的士兵,也能依靠装备获得与低阶法师周旋的资本,只不过最终使用它最多的反而不是低阶魔法师,而是召唤和死灵法师。
“拜托了,另外的我!”
大喊着奇怪的话,利用充裕的外置能源强行完成召唤与死灵操控,成为了一时主流。
南安之所以讨厌死灵法师,就是因为冒险者6年打过太多,依靠外置魔力恶心人的家伙。
本身实力孱弱,魔力基础可能还不如他这个穿越者,可是挂着后背隐藏能源就是能在藏尸地和训练有素的冒险者纠缠。
即便到了黑雾历的当下,工匠们因为恐惧高位阶魔力失控而创造的巧思,也并未用在他们以为正确的道路上。
盯着成果图审视良久,南安瞥了一眼穗月:“去床上。”
“唉?”
“该睡了,今晚我要把元素驱动教给你。”
“可我上次学习的还是施法的精度掌握。”
“没那么多时间让你慢慢提升了,我带你抄捷径。”
把穗月哄上床,南安在中枢法阵确认克伦深洞一切正常,又顺了顺猫饭的毛发——手感太好了,一天不摸浑身难受!
“猫饭,有紧急情况就把穗月吵醒。”
尽管南安一直好奇猫饭为何是这么个动静,但想到神魇本就是堆难以理解的存在,他便释然了。
随着南安的意识如潮水般退回那片独属于他的精神空间,克伦深洞彻底陷入了寂静。
只馀下魔法水晶发出的柔和微光,以及猫饭平稳悠长的呼吸声。
闲极无聊的猫饭自顾自地晃荡到了仓储区,开始处理明天要用的食材。
它有很强的自我管理能力。
……
……
一连4天,南安和穗月都没有踏出克伦深洞半步。
直到皮里昂派人传讯,通知他们卖角的款项已处理完毕,疲惫得几乎睁不开眼的穗月,才打着长长的哈欠,拖着沉重的脚步出现在了执政官宅邸的门前。
南安下手很重,尽管意识空间内的伤势不会继承到现实,可知识灌入大脑,急需消化,这本身就是对穗月的挑战。
皮里昂本不打算出面,只想托管家转交了事,无奈穗月表示要以“厄鹿”的身份和他聊聊。
厄鹿的权限开路,即便皮里昂再公事繁忙,也只能硬着头皮“抽空”,穿着一身松散休闲的袍子在书房内接见穗月。
明人不说暗话,南安直接现身。
“东西我就不看了,我这有张清单,帮我估个价。”
皮里昂皱着眉头接过单子,只一眼扫过最上方的须求就困惑地抬起了头。
“一标准疗愈魔药瓶的抑魔粉尘,你们想干嘛?”
在诺拉大陆,标准疗愈魔药瓶的容量约等于1斤,这也是南安通过穿越时携带的道具估算得出的数据。
“厄鹿应该不需要报备用途吧?”
皮里昂直挠头:“即便在灰星时代,抑魔粉尘也是高价值道具,大概率只会出现在以物易物的场合吧,你别告诉我当时的人能滥用抑魔素材?”
“我未必需要这么多,但是想了解市场行情。”
皮里昂直白道:“行情就是和当年区别不大。”皮里昂直言不讳,“大多数时候依然是以物易物,但也不是完全不能用货币买到,只是你需要等待,等到恰好有持有者愿意接受货币交易,并且你出的价格能打动他。”
“清单上剩下的东西呢?”
“魔物素材相对好办一些。”皮里昂的视线向下移动,“常规货币交易基本能满足,但其中几样……你可能需要查找性能相近的替代品。”
“比方说?”
“海妖碎鳞。”皮里昂拿起桌上一块果脯丢进嘴里,边嚼边说,“自黑雾历162年之后,诺拉所有远洋航线断绝,近海局域也再未观测到海妖活动的踪迹。因此,如今市面上流通的海妖遗留物,价格都极其高昂,你可以理解为……绝版藏品。”
南安不解:“完全找不到海妖的踪迹?”
“是的,162年后,索利兹和昂泽都动用了各自的手段沿着不受黑雾影响的近海,向着远海探索,试图找到他们的痕迹。海底确实留存下了不少他们昔日生活的痕迹,可有关他们大规模迁徙的痕迹和证据,至今没有发现。”
海洋的霸主,在诺拉传说中与巨龙并肩,位列“优势魔法种族”顶点的存在,就这样无声无息地退出了大陆的历史舞台。
两人交谈间,穗月俨然没把自己当外人。
她踱到书桌旁,很自然地伸手从果盘里捻起一块蜜渍果脯,塞进嘴里,满足地眯起眼,全然无视了皮里昂投来的,混杂着惊愕与“你怎么这么随便”的复杂眼神。
“不是一直有说法吗?”穗月一边咀嚼,一边含糊不清地插话,“说海妖因为没怎么受到黑雾侵蚀,所以决定举族深入远海,去查找黑雾的根源,想当拯救世界的英雄?”
“穗月小姐,”皮里昂看着这个毫无拘束感的“牛头人”少女,无奈地揉了揉眉心,“你今年已经19岁了,是时候把破晓教会里那些修女神父用来哄孩子入睡的童话故事,从脑子里清出去了。
他放下手,神情变得严肃起来:“当时诺拉周边海域一共凄息着两大海妖部族,保守估计,成年海妖总数超过3000,新生代和刚刚出生的幼体,至少也有100。”
“海妖的生育率本就低下,血脉传承稀薄,告诉我,是什么样惊天动地的理由,能让一个如此重视子嗣与传承的种族,甘愿冒着全族复灭、血脉断绝的巨大风险,做出举族迁徙这种近乎自杀的决定?”
“为什么不留下一些海妖,原地驻守,守护新生族人?”
南安思索了片刻:“卖角的钱能复盖哪些素材?”
皮里昂提笔勾画。
“就这么办吧,剩下的我会自己想办法。”南安点了点头。
皮里昂站起身,拿起外套,潇洒地给自己披上。
“这么客气,还要送客?”穗月乐了,“一回生,二回熟,我们都打交道这么多次了,太见外啦!”
皮里昂抬了抬眼,看向南安。
“被这样的孩子召唤出来,有什么感受?”
南安笑道:“从零调教,很有成就感。”
穗月左看看右看看,不明白这两人为何象是达成了共识般在笑……
她哪里象个孩子了?
皮里昂顺路来到走廊,说:“未来两天我都要应对中枢来的大人物,有事和我的管家说吧。”
“跟你不站队有关?”
“看了我给你的册子?”皮里昂笑道,“如果没有你,我还能再回避一段时间这些麻烦事的。”
不知为何,皮里昂语气平静说出这话,南安微妙地觉得愧疚了。
“我现在啊,似乎被奇怪的人看作是和惑鸦一派了,尽管我也不知道惑鸦和厄鹿不表态究竟算是那一派。”皮里昂苦笑,“不站队就是站队,已经是现状,看来这次是真的躲无可躲,无论是谁都要做出回答。”
活蚀的问题,涉及到索利兹现存种族的共识,根本没有中间摇摆的空间。
他示意管家近前,交代了一两句后,哄孩子般对穗月说:“喜欢吃果脯那就跟叔叔说,叔叔让人给你备了一些。”
“你什么意思,从刚才开始就在小看我吧!”
“别误会,我只是觉得这么打交道不容易被外人误会。”皮里昂两手一摊,“送你糖果,无论在任何人眼中,都象是长辈对孩子的呵护和关爱,没法上纲上线,你喜欢吃,我也喜欢给,两全其美啊。”
皮里昂说的都有道理,可穗月就是觉得……
“这家伙在嘲笑我!”
“对了老东西。”皮里昂对南安语气上愈发随性,“有时间去镰水峡谷吧,作为厄鹿地区主管,还未在那里正式露面,昂泽的精锐们难道不打算见识一下?说到底,那也算是你起步之地,况且,很多人对现在的穗月都很感兴趣呢,毕竟是最年轻的地区主管,你想交易到抑魔粉尘,认识多些人总是有好处的。”
皮里昂走后,穗月气鼓鼓。
“别憋气了,人家刚刚调整好想法,决定偏向我们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