执政官宅邸的藏书室内,尘埃在午后斜照的光束中缓慢浮沉。
南安于高大的书架间,聚精会神地翻阅着藏书与卷轴。
脚步声由远及近,轻快的小曲飘入他的耳朵。
听着那略有些熟悉的声音,南安的头从书卷中抬了起来。
书架形成的天然隔断暂时挡住了来者的视线。
隔着书卷间狭窄的缝隙,南安瞥见一个穿着泪火学院制服的身影,正将几本书塞回原位。
似乎是感应到了注视,对方也恰好转过脸,目光穿过缝隙与南安对上。
“哦,南安老前辈。”
仅以一个“老”,南安就知道,蔻莱拉知晓了他的身份。
消息传递速度远比他想的要惊人,双冕城内有关他重拳打碎阿蕾尔牙齿的“轶闻”,估计已经满天飞了。
蔻莱拉半个身子从书架另一侧探了出来,漆黑的长发如瀑垂落。
午后的阳光从她身后的高窗倾泻而入,在她周身勾勒出一道毛茸茸的金边,那些悬浮在光柱中的微尘,仿佛也因她而闪铄着细碎的光芒。
这画面颇具恋爱游戏里特殊cg的唯美感,足以让懵懂少年心跳加速、面红耳赤。
南安反应很平静,自顾自比照卷轴和书籍的记录,轻轻“恩”了一声。
蔻莱拉走到南安对面,隔着书架踮起脚,努力平视。
“老前辈真会玩唉,把穗月打发在外面吃吃喝喝,自己在这独享愉悦?”
南安可不觉得,啃黑雾历后出现的社会人文藏书能有愉悦感……嗯?
他的目光无意间扫过蔻莱拉刚刚归还书籍的那排书架。
脚步微动,他绕过书架,走到那排书前,随手抽出了最外侧的一本。
暗红色皮革封面,没有书名。
翻开第一眼……
哦牛皮,还有这种藏书!
关键词,精灵、触手、巢穴。
带插图的绘本,画风颇为粗犷写意,但架不住旁边的文本描写细节丰富、层层递进,引人入胜。
绝非粗制滥造的廉价哦齁齁文学,它由浅入深的精妙考究的文本,令人啧啧称奇。
南安又抽出一本。
好消息,是纯爱。
坏消息,居然是击剑技艺指南,看了能去跟路西法报道的神秘南梁北朝历史文学。
往下一本……
好嘛,居然还有扣扣空间,黄河之水天上来。
南安已经不想继续探索了,他轻轻揉了揉眉心,突然对自己踏入这间藏书室的初衷产生了一丝怀疑。
南安穿越前就是老绅士,组建nas存各类资源,杂食动物,库存堪比王之财宝。
这些藏书对他而言不过是前世吃剩下的边角料,谈不上震撼。
内核问题是,灰星时代,这类读物绝不可能堂而皇之地出现在执政官宅邸的公共藏书局域,更不会被如此规整地分类收藏。
街头巷尾行商售卖时不经意抽出一卷,吟游诗人加钱才能欣赏到的“荤菜”,在这随处可见。
当时南安可是凭借着说书断章加免费荤菜,骗过两个ssr级的冒险者短暂入队,帮忙打工的。
他死掉的这几百年,发生什么了?
总不能是灰星时代后期,各式各样的运动思潮来了波大的吧?
“呃……”蔻莱拉不知何时也跟了过来,她瞥了一眼南安手中那本正经无比的《冶金锻造矿物图谱》,又看了看他面前那排画风迥异的书架,脸上闪过一丝愕然,随即转为肃然起敬,“前辈您……居然是特意来这里查阅专业典籍的?”
不然呢?
南安想问,不然呢!
说实话,南安从蔻莱拉的神情里,感受不到任何面对禁忌知识应有的羞赦。
在她,乃至可能在这个时代的许多人认知中,书架那半边的内容,大概就和《矿物图谱》一样,只是知识分类中稀松平常的一个门类。
南安指着藏书室后排满满当当的神秘资源问:“为什么会这样?”
“这个嘛……”蔻莱拉眨了眨眼,回忆着课堂上听来的内容,娓娓道来,“根据文史科老师的说法,大概是黑雾弥漫之后的事情,长期的压抑、绝望和朝不保夕的高压氛围,让民众急需宣泄和逃避现实的渠道,所以这类作品一度在地下非常流行。”
“大约在黑雾历154年前后,元老院经过多次辩论,逐渐放开了对相关刊物的严格限制令,只要内容不触及某些底线,比如宣扬极端危险思潮,基本都允许刊行和流通。”
“现在甚至还有公开的创作比赛呢,奖金挺丰厚的,前辈要是哪天有兴致,也可以投稿试试看哦,估计会有人好奇灰星时代文风和画风的。”
南安扶额。
倒也合理,骤逢剧变,迷茫的生灵确实会出于种族延续的本能拼命“愉悦”,疯狂繁殖。
他从穗月口中听过的人口大爆发也正是这个原因。
最神奇的是,黑雾弥漫后出现的几种神奇作物,竟然能撑住人口爆发的量,完美阻止粮食危机爆发。
沉默了几秒,南安叹气:“别碰穗月。”
“哇,南安前辈还护食啊,可你只是个英灵唉,召唤物只有暂时的躯体。”
“别搞错了,我只是不想看到哪天醒来,旁边在人工降雨。”
这个过于新潮且直白的比喻让蔻莱拉怔了两三秒。
理解其中含义的瞬间,她非但没有羞赦,反而象是学到了什么宝贵知识般,郑重其事地点了点头:“原来如此……灰星时代的前辈们,连描述这种事都如此委婉而精妙,受教了。”
南安忽然释怀了。
复活后接触的穗月、惑鸦、皮里昂,大概是黑雾历下少有的正常人。
蔻莱拉这样的家伙,才是诺拉的主流?
“放心啦,前辈的菜我绝对不碰。”蔻莱拉撇了眼领口正在闪铄的水母雕像,“有机会再和前辈探讨灰星时代的文学作品,我们要去义诊了,再见。”
“义诊?”
“对啊。”蔻莱拉扒在门缝边回头道,“给克伦的普通人看病,配置平价药剂,放心啦,费用是让那几个小姐妹出的,不会让克伦人掏钱的。”
“怎么听上去你没什么钱啊?”南安吐槽。
蔻莱拉轻飘飘摆了摆手:“家道中落啦。”
耐着性子又看了一会藏书,想到书架对面就是“滚滚洪流”,南安叹了口气,和管家打了个招呼,把要看的书全都做了打包。
趴在公共局域打瞌睡的穗月被南安摇了摇,这才吸溜着口水醒来。
“不看了?”
“阅读环境不好,还是回深洞继续研读吧。”南安说,“走吧,去一趟镰水。”
……
……
几乎就在南安和穗月离开克伦城邦的同时,就在克伦城不远的商道上,扮做行商的活蚀们,也得到了他们等待已久的消息。
“皮里昂要接待双冕城来的客人,”摩顿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焦黑的右肩伤口仍在隐隐作痛,“我们的眼线确认了,城内的守卫力量,大部分都被调派到周边山林,像傻子一样搜查我们的踪迹,克伦附近,反而相对空虚了。”
“那个怪物……还有那个牛头女人,已经离开克伦了。”负责监视的活蚀急匆匆赶来,低声回报,“方向……是镰水峡谷。”
“镰水?”摩顿和玛拉同时皱起了眉头。
那里如今是索利兹和昂泽共同关注的焦点。
环绕峡谷的高墙内,不仅有精锐的“破雾者”日夜出入黑雾研究,甚至还有昂泽帝国对标“厄鹿”的“曜鸮”身影出没。
玛拉望向不远处树荫下闭目养神的艾尔玛赫恩。
“镰水附近防卫森严,我们……恐怕不适合在那里行动。”
“速战速决。”艾尔玛赫恩伸了个懒腰,“谁能想到我们就在能眺望克伦城轮廓的地方呢?就连巡逻的卫兵和骑士都对我们放松了警剔不是吗?在他深入镰水,与那些麻烦的破雾者产生交集之前,截住他,只要够快,镰水的守卫来不及反应。”
摩顿和玛拉交换了一个眼神,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尤豫。
而且……”艾尔玛赫恩象是看穿了他们的心思,声音变得更加轻柔,蛊惑人心,“你们不是一直惦记着双冕城来的家伙吗?那些泪火学院的小姐们,身边可没有配备多么强大的护卫哦。”
终于,摩顿重重地喘了口气,眼中最后的尤豫被狠戾取代:“走!”
……
……
通往镰水峡谷的道路上,南安前方的空气,毫无征兆地凝结了。
道路中央,原本空无一物的地面上,浓郁,拥有实质的阴影如同滴入清水中的墨汁,迅速扩散。
熟悉的藤蔓裙摆出现在视线中的刹那,南安把穗月护在了身后。
“艾尔玛赫恩,你敢出现在这?”
艾尔玛赫恩掩嘴笑道:“南安,难道你觉得克伦城里的人能让我感到畏惧?”
“说这话你真的不会想笑吗,如果你的衰老魔眼真的那么强大,真的无所畏惧,为什么不组队攻占索利兹的任意一个城邦,据土而守,创建属于活蚀的势力?”
南安讥嘲道:“你们象是无家可归野狗,只能不断游荡逃窜,不就是因为活蚀的力量存在极限,本身上不去下不来的结果吗?”
只聊了两句,南安就把话聊死了。
乍一看,活蚀掌握了强大的神魇之力,能够轻而易举地对付落单的,实力不足的魔法师。
可面对成群结队的魔法师,哪怕是普通的士兵,只要她所掌握的能力不足以瞬间解决周围的麻烦,陷入被围攻的境地,同样是死路一条。
低阶魔法师遇到类似场景还能用魔法稍微挣扎一二,可活蚀的底层代码就是神魇之力。
能力不行就是不行。
也正因如此,大多数活蚀都掌握了一定的魔法,便于自己脱逃游走。
艾尔玛赫恩选修的正是容易逃窜的暗影类术法。
“你作为召唤物,不觉得自己的嘴太欠了吗?”
“哇,你急了,太典了,这反应属实让人难绷,笑麻了。”
南安不讲道理的五连说起来没什么抑扬顿挫,可艾尔玛赫恩盯着他那嘴角想绷又绷不住的笑意,以及整张脸介乎于怜悯、同情、讥嘲之间的微妙神态……
火冒三丈!
不知道为什么,她就是特别生气,恨不得把南安按在地上,撕烂他的嘴。
“不行,不能冲动……我和那群傻子不一样,我的目的是测试他的深浅!”
“衰老!”
不管那么多了,艾尔玛赫恩忍不了了。
这家伙的表情看了就想先打一顿。
魔眼照射,南安怡然不惧,迎面冲锋。
和先前一样,衰老魔眼本身具有的神魇之力悄无声息地消失了,没有泛起一丝水花。
艾尔玛赫恩压根没有直击的回馈,只觉得面前疾驰而来的南安象是一个巨大的黑洞,任何投射向他的视线,都难以逃脱那看不见摸不着的吸力,化为虚无。
一招鲜吃遍天,熟悉的元素驱动微光勾勒出了南安急速移动的身形轮廓。
近20米的距离,一口气压缩为零,拳头直接出现在了艾尔玛赫恩的脸上。
“你!”
来不及咒骂出口,不讲道理的破颜拳径直把她打飞。
一如第一次见面时那般,艾尔玛赫恩的身体炮弹般倒飞,撞断沿途妖娆瘦弱的树木,直击在一株参天大树上,震下满天落叶方才停下。
“咳!”
艾尔玛赫恩吐出一口鲜血,剧烈咳嗽。
黑雾当中就觉得南安的实力异常夸张,无法理解,如今离开黑雾,他的拳头威力更盛。
搞什么,这才过去多少天,他是怎么做到的!
“动手啊!”
艾尔玛赫恩忍不住大喊。
她本想让玛拉摩顿之流帮忙测试南安的极限,只把这群不如她的活蚀视作一次性的道具,用完就抛——打从心里她就不觉得这群杂鱼能赢。
事情发展失控了。
这群工具人再不牵扯注意力,她就要……
“呕!”
南安的重拳直击腹部。
同样的打击切入角度,同样的腹击,一拳就给艾尔玛赫恩打成了弓背虾米。
“为什么?”
分明平平无奇,分明他象是只会元素驱动这招,但是根本躲不开,也防不住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