穗月仔细回忆召唤出南安后所有的经历,愕然惊觉,他从未说清“书呆子”的名字,阿斯莉潘则是那个鲜明的对比。
南安扶着额,尤豫着又默念了两次。
“不用尝试了,我和穗月能听到的只有‘书呆子’。”
惑鸦和猫饭挥手告别,领着两人回到了中枢法阵所在的大厅,并递给南安一份卷轴。
“跟随我的引导,现在,不要用说的。”惑鸦的指令清淅而直接,“此时此刻你的脑海中应当浮现出了映射的文本,跟随着描摹,把她的名字写下来。”
南安写得很认真也很慢,卷上留下清淅而工整的墨迹,每一个笔画都流畅自然。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紧盯着卷轴的穗月,又看向神色凝重的惑鸦。
惑鸦没有看卷轴,而是看着南安:“你觉得自己写了什么?”
“书呆子……”南安意识到可能存在的歧义,决定切换指代,“是她的名字。”
穗月咽了口唾沫,指着卷轴上的字说道:“可我们看到的,还是‘书呆子’。”
惑鸦摩挲着下巴:“有趣,在你的认知中,有关她的名字是必须被转化为代称才能描绘的特殊信息吗……我们来做个对比。试着描述一下阿斯莉潘,用任何你想到的词汇,越具体越好。”
南安脱口而出:“怪力女,肌肉怪狼,大姐头,毛发摸起来很硬。”
“那么现在……试着描述一下你的‘书呆子’朋友,她的外貌,她的习惯,她说过让你印象深刻的话,哪怕只是一个模糊的特征。”
“呃!”
他试图调动记忆。
那个总是抱着魔法卷轴和藏书,眉头微蹙的身影……应该是什么样子?
头发是长是短?
眼睛是什么颜色?
她常穿什么颜色的袍子?
她翻书时有什么小动作?
她说过什么?
她因为什么笑过?
又因为什么生气?
是什么种族?
是男的女的?
没有。
什么都没有。
这该是他的同伴,是他的朋友,是穿越6年,红鼠冒险团里不可或缺的一分子。
象是贴在门上的门牌号,每次南安徜徉回忆之海,视线触及,便会自然而然认为一切正常。
一直以来,“书呆子”就象一把万能钥匙,自然而然地打开了一扇门,门内是冬日午后的暖阳溢满房间。
它温暖璨烂,遍地炫光,柔和而朦胧的光线映照出空气中弥漫的微尘,闪闪发亮。
看不真切房间内的布置,但那盛大到夺目的璨烂让南安“知道”有这么一个人,与它有关的一切都满满当当地堆满了房子。
“等到需要时再翻看吧?”一个念头总是这样自然而然地浮现。
面对堆满杂物,令人无从下手的杂物间,他的视线只在近门处停留,从未望向那晕染开的光亮。
轻柔的触感攀上他的脊背,象是微风撩动的轻纱,携着柔和温婉的风拂面而来,空气中弥漫着令人昏昏欲睡的惫懒,微醺着,迟钝着,便让南安遗忘了开启房门的目的。
来自旁观者投下的阴影屏蔽了虚假的“阳光”。
现在他看到了。
门后,一直是空的。
没有具体的景象,具体的气息和声音,仿佛那里从来就没有存放过任何东西。
假如它从未“来过”,那么是谁为那扇门粘贴了“书呆子”的门牌?
惑鸦沉思片刻,说:“至少阿斯莉潘的名字,是真实的。”
南安很纳闷惑鸦是如何做出这个判断的。
经历了“书呆子”带来的认知冲击,他此刻对自己的整个“生前”记忆都产生了些许动摇和怀疑。
那种光滑的虚无感,如同附骨之疽,悄然侵蚀着他对过往的真实感。
感觉……和心想事成的神魇有关?
这是他唯一能想到的,合理解释。
即便经过“书呆子”这件事,惑鸦也没有对地区主管一事进行更改,南安和穗月理所当然地接过了克伦至罗斯塔雷克地区的重担,赶鸭子上岗。
南安决定先从惑鸦留下的资料手册看起。
眼下最实际的,正是从惑鸦留下的那些资料手册开始,恶补关于这个时代,神魇活蚀的一切知识
两人凑在一块疯狂读书,直到傍晚时分,穗月才想起该跟这片局域内唯一的同事打个招呼。
在破晓教会见过其他人捣鼓过通信法阵,她按照预留卷轴中的图案,操控法阵转动通信法阵的花纹,以指定角度落位——整个过程在南安视角看来就象是老式拨号电话,他玩得比穗月好多了。
一声清脆的,类似精密齿轮咬合到位的脆响后,法阵中心亮起稳定的微光。
紧接着,一阵绵长的“滋滋”电流声从法阵中传了出来,在空旷的大厅里回荡。
听上去……象是线路接触不良,或者什么地方在漏电
“咦?是来自克伦‘深洞’的通信?”
一个充满活力的,带着明显好奇与惊讶的年轻男声,伴随着些许类电流杂音,突兀地从法阵中传了出来,回荡在大厅上方。
清淅得仿佛说话者就在头顶。
穗月这头还在措辞,想着该怎么开场才不算失礼,来自罗斯塔雷克方向的热情便已跨越了遥远的空间,如同阳光般毫无阻碍地泼了过来。
“哇哦,你一定就是惑鸦力保,在审议会上用召唤物狠狠给阿蕾尔一拳,把她牙齿打掉三颗,足足躺了半天才醒来,厄鹿历史上位阶最低,晋升最快,主管整个克伦和罗斯塔雷克的英灵召唤师,穗月大人!”
语速快得象连珠炮,信息量密集得让人猝不及防。
并非嘲笑,他的语气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惊叹和……崇拜。
穗月有些懵。
一连串的定语让她恍惚……原来自己是这么厉害的角色吗?
“喂,难道是我太失礼了,穗月大人怎么不说话……我为我的唐突致歉。”
“厄鹿驻罗斯塔雷克边境雾哨,尼拉尔·拉·菲尼斯,向您问好!”
“……”
“不对劲啊……”尼拉尔的声音又嘀咕起来,困惑道,“增幅通信法阵的常规延迟应该在五个呼吸上下,为什么您那边一直没有回应……难道是信号衰减?我得检查一下这边的魔力水晶……”
通信法阵那头已经传来了“咚咚咚”的声响。
如果要南安形容,尼拉尔的声音充满了少年感,属于听到声音就能脑补出阳光开朗大男孩形象的典型,光是听着就让人能感受到朝气。
他这种死了几百年的尸体都感觉暖暖的。
即便放在几百年前的诺拉,像尼拉尔这样交流起来毫不做作,直来直往,情绪外露得如此坦率的贵族,也绝对算是稀罕物。
那时候的贵族们,尤其是年轻一辈,往往将娇揉造作、拿腔拿调和处处摆谱视为身份与教养的标配。
“你好。”南安代替穗月做出了回应。
“哇哦,您一定就是那位‘重拳出击’的英灵前辈!”尼拉尔的声音瞬间拔高了一个度,兴奋之情几乎要溢出法阵,连电流杂音似乎都跟着雀跃了起来,“打得好呀!前辈,前辈,请务必和我聊聊灰星时代的往事,这样就算下一秒死掉也值了呀!”
南安听出来了,尼拉尔在黑雾边境那个孤独的“雾哨”岗位上,恐怕是真的憋坏了。
跟人聊天唠嗑,怕是能协助他快速消除疲劳,回san。
无法拒绝的请求。
按照克伦深洞里留下的资料看,尼拉尔今年不过20岁,已经是菲尼斯家族的家主。
菲尼斯家每一代都有人成为破雾者,或是自愿为破雾者执行更危险的信使,如扫雷工兵般为精锐们开路。
血税整整主动缴了5代,轮到尼拉尔已经是第6代。
尼拉尔的父亲6年前为了掩护同伴,消失在了黑雾深处,他便在三年后自行找到了惑鸦请求添加厄鹿。
标准索利兹良家子,真正出生就具有信念感的纯粹者。
清越的钟鸣令南安抬头四顾。
他突然间想起,刚刚的主管手册里有提及,定时钟声响起,最好对猫饭所在的局域进行检查,补充足额的食材。
平日里,这一整套流程都由缺省的法阵和机关自动完成,但手册也提到,在条件允许时,“人工确认与适当交互有助于创建良好的联系”。
想到今后都要和猫饭打交道,南安决定亲自去操作一遍,也算是熟悉熟悉这位新邻居。
把尼拉尔先丢给穗月,他动身前往仓储区,找到一处被复杂恒温法阵复盖的巨大冰池前。
低温魔力凝聚成的,如同寒雾般的流体,流淌在食材之上,它们表面都挂着一层晶莹的薄霜。
伸手取用,食材离开池面的瞬间,那层薄霜便迅速消融,露出其下最新鲜的状态。
为了能让猫饭尽可能享用新鲜的烹饪体验,厄鹿在这后勤细节上可谓下足了功夫。
推着小车走近木屋,通过敞开的门,能看到猫饭正背对着门口,立在那个稍显高大的定制灶台前。
它长长的尾巴悠闲地左右摆动,细长柔软的身体晃荡着转了过来,看到是南安,猫饭前爪里握着的那把铁锅,极其流畅地向上轻轻一颠。
一小团看不出原料的、散发着诱人香气的面团,便听话地在空中翻了个身,又稳稳落回锅里。
居然表演了一个颠勺!
申请交互吗?
南安将食材搬运到木屋内另一个小型的,同样覆盖着保鲜法阵的冰池里存放好。
完成这项简单却意义特殊的主管任务后,他站在温暖飘香的木屋中,看着猫饭重新专注地对付起锅里的食物,心中升起一个怪异却难以抑制的念头。
既然,猫饭也是神魇……
心念一动,由已成巨构的大魔方诞下的小魔方出现在他的手心。
一股难以言喻的冲动,毫无征兆地抓住了南安的手臂,象是有一双大手在背后推了一把,他的身体不自觉地跟跄上前,靠近灶台。
猫饭似乎有所察觉,停下动作,微微歪头,用那双纯净又仿佛洞悉一切的眼睛看着他,没有躲闪,也没有警剔,只有一丝淡淡的好奇。
傻里傻气的。
南安缓缓抬起手,掌心向下。
晶莹剔透的月牙白魔方,倾刻间呈现暗金色,繁奥复杂的花纹一闪而过,在南安轻轻按在了猫饭油光水滑,金黄色的背毛上的瞬间……
空间仿佛泛起了一层肉眼难以察觉的,水波般的细微涟漪。
猫饭那实体般的身躯,就在南安的注视下,开始以一种不可思议的方式软化、流淌。
魔方变成了一个无形的“旋涡入口”,猫饭整个长长的、毛茸茸的身体,如同被吸进漏斗的液体,悄无声息地、顺滑地“流”入了那枚不过掌心大小的魔方之中。
整个过程快得超乎想象,南安根本来不及阻止。
“坏了!”
几乎是下一秒,他就反应过来出大事了。
上班第一天把同事干掉,整个厄鹿……不,整个索利兹都会发疯吧!
南安赶忙沉入意识监牢中,消失在手心的暗金色魔方此时也悬浮在了半空中,远处巨构魔方飘逸出的魔力,如同触手,精准束缚住自己诞下的“孩子”,引导着它回归本体。
“这是同事,不能吃!”
他一个飞扑,赶在小魔方起飞前,硬生生把他握在怀里,抵抗着强大的吸引力,用力大喊。
“给我还回来!”
仿佛是感受到了南安的愤怒和急切,巨构魔方的吸力骤减,让他整个人跟跄着翻滚在地,几乎是逃也似地捂着小魔方冲出意识监牢。
回到现实第一时间,他追随着冥冥中的冲动,把小魔方磕在岛台上。
一阵金光闪过,猫饭咕噜咕噜地从魔方中滚动而出,满脸茫然地歪头注视着南安,似乎完全不知道自己刚刚经历了什么。
南安也顾不上许多,径直上手抚摸猫饭的皮毛,揪起它的小爪子,仔细检查是否有什么损伤。
“咕?”猫饭继续歪头,似乎不太明白眼前的人慌里慌张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