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慎言环顾四周,确认周围无人。
册子很轻,摸上去纸张粗糙,似乎是某个民间作坊印刷的。
他翻开第一页。
扉页上,用蝇头小楷写着一段话: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
乱世将至,妖魔横行。
凡我族类,当自强不息。
此录所载,乃民间搜集之妖魔异闻,真假难辨,姑妄听之。”
顾慎言继续往下翻。
里面记载的内容,五花八门。
有山魈、水鬼、僵尸、狐仙的传说;
有邪教仪式、血祭秘法的描述;
也有各地妖魔作崇的案例
顾慎言一目十行地扫过,突然,目光落在其中一页上。
那一页的标题是:【论妖魔之源】
下面写道:
“妖魔有二类。
其一,原生妖魔。
此类乃天地孕育,山川所生,本为自然之灵,无善无恶。
它们杀人,只为果腹,从不多杀,亦不故意折磨。
正如虎豹捕食,饱则止,此乃天性使然。”
“其二,堕化妖魔。
此类乃人堕落所化,最为凶险。
人有七情六欲,有怨有恨,有贪有嗔。
当这些负面情绪积累到极致,又恰逢某种契机,人便会异化为妖魔。”
“此类妖魔,保留了人的智慧,却失去了人性的约束。
它们杀人,并非为了果腹,却是为了宣泄心中怨恨。
故而手段残忍,无所不用其极。
每有堕化妖魔出世,必是一场浩劫。”
顾慎言看到这里,心中一凛。
堕化妖魔他想起了那些关于码头水猴子的传闻。
这东西,究竟是原生妖魔,还是堕化妖魔?
他正要继续往下看,突然……
“看得这般入神,可是遇到了什么疑惑?”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那声音清脆悦耳,带着几分笑意,象是山涧清泉,叮咚作响。
顾慎言浑身一震。
他连忙合上书,转过身。
少女站在书架旁,逆着光,象是从画中走出来的人。
她今年十七岁,正是最好的年纪。
一袭湖蓝色的改良旗袍,裁剪得体,既不过分暴露,又恰到好处地勾勒出少女曼妙的身姿。
少女的容貌,用“倾国倾城”来形容似乎太过俗气。
眉如远山含黛,眼似秋水流波,鼻梁高挺,唇瓣如樱。
其头发挽成时下最流行的“洋式发髻”,别着一支白玉簪,简单却精致。
整个人站在那里,既有大家闺秀的端庄,又有新式女学生的洒脱,两种气质融合得恰到好处。
顾慎言愣了片刻,随即连忙行礼:
“白郡主”
“别。”
白采苓抬手打断他:
“说过多少次了,叫我学姐便好。”
她走过来在桌旁坐下,顺手拿起那本《新思潮》翻了翻:
“如今都什么年代了,还讲这些虚礼作甚?”
顾慎言苦笑:“可你终究是白鹿王府的”
“白鹿王府?”
白采苓轻笑一声:
“前朝馀孽罢了。
若非我祖父当年识时务,早早投诚革命军,只怕早就被抄家灭族了。”
她放下杂志,目光落在顾慎言手中的《 》上:
“倒是你,看这种书做什么?莫非,对妖魔之事有兴趣?”
“只是好奇。”顾慎言将书放回桌上:
“最近码头那边频频出事,想了解一下究竟是怎么回事。”
“好奇?”
白采苓的眼神有些玩味:“我看,是担心吧?”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
“你担心那水猴子会威胁到武馆,威胁到你妹妹。”
顾慎言没有否认。
“不必担心。”
白采苓背对着他,看向窗外:
“那水猴子虽然凶险,可终究只是在海边作崇。
只要不靠近码头,便无大碍。”
“况且”
她转过身,似笑非笑地看着顾慎言:
“你现在可是觉醒了血脉的人,还怕一只区区水猴子?”
顾慎言看着书页那张牙舞爪的妖魔插画,摇头失笑:
“我这血脉,稀薄得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对付水猴子,怕是力有不逮。”
“力有不逮?”
白采苓走回桌边,在他对面坐下:“那可未必。”
她托着下巴,饶有兴致地打量着顾慎言:
“血脉虽稀薄,可你有的是旁人没有的东西。”
“什么?”
“变量。”
白采苓缓缓吐出两个字。
顾慎言心中一跳。
变量?
“看你的表情,似乎不明白我在说什么。”
白采苓笑了笑:
“那我们不如先玩个游戏,老规矩了。”
“飞花令?”
“正是。”
她伸出纤纤玉指,在桌上轻轻一点:
“今日的字,就定为‘变’。”
“你先还是我先?”
顾慎言点头谦让:“学姐先请。”
白采苓也不推辞:“‘天变道亦变,且将新火试新茶。’”
顾慎言回过味儿来。
这句诗他熟悉,出自某位宋人的词。
原句上阙是“休对故人思故国”,可白采苓却改成了“天变道亦变”。
结合方才她自嘲的“前朝馀孽”,这其中深意,耐人寻味。
他沉吟片刻:“‘穷则变,变则通,通则久。’”
“《易经》?”
白采苓眼中闪过赞赏:
“不错,那我便来一句——‘物换星移几度秋,变法图强在人谋。’”
这句诗顾慎言没听过,想来是她自己随口编的。
他略一思索:“‘世事如棋局局新,善变者存不变沦。’”
两人你来我往,竟是斗了七八个回合。
最终还是白采苓主动停下:
“罢了,再斗下去也分不出胜负。”
她收起玩笑的神色,正色道:
“说正事吧。”
“首先,恭喜你成功激活血脉。”
顾慎言行礼:
“多谢学姐之前的指点,若非你提醒,我也不会想到去寻那灵鱼。”
“指点?”
白采苓摇摇头:
“我只是说了句话罢了,真正能够抓住机会的,是你自己。”
“再说了,你以为之前我‘无意’提起灵鱼之事,当真是巧合?”
顾慎言心中一动:“学姐的意思是”
“我用望气术,看出了你身上的气机。”
白采苓的声音变得严肃:
“你可知何谓望气?”
顾慎言摇摇头:“学生不知。”
“望气之术,乃是东方道门最古老、也最隐秘的传承之一。”
白采苓象在讲述一个久远的传说:
“相传上古时期,有圣人能观天象、察地脉、知人心。
一眼便知王朝兴衰,一看便知个人祸福。”
“后世道门将这门手段传承下来,演化出了&039;望气术&039;。”
她伸出手,五指虚握,象在抓取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天地万物,皆有气。山有山气,水有水气,人有人气。”
“山气如龙蛇盘踞,水气如云雾缭绕,人气则更为混杂——有清有浊,有正有邪,有盛有衰。”
顾慎言听得入神。
这些东西,自己妹妹似乎天生便会。
可听白采苓的意思,这竟然是道门的隐秘传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