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西斜,暮色渐沉。
麻刀巷的夜色裹着几分烟火气漫进西院。
灶房里油灯捻亮,昏黄的光晕打在乌木桌上,映出满桌菜肴,色泽鲜亮,看着就让人胃口大开。
苏婉清本就是江南出身,厨艺绝佳,今日更是倾了全力,整个乌木桌上摆得满满当当。
最中心摆着四个大菜。大碗的酱肘子炖得油亮软烂,筷子一戳便脱骨,颤巍巍的,裹着酱色油汁的肉皮如果冻般透亮;一整只苏式酱鸭,皮香肉嫩,色泽酱红发亮,咸甜入味。
松鼠鳜鱼则炸得外酥里嫩,浇上酸甜适口的糖醋芡汁,鱼身纹路如松鼠毛般蓬松;碧螺虾仁莹白鲜嫩,裹着淡淡的茶香,入口清甜。
外围一圈则配着清炒马兰头、凉拌荠菜春卷,外加一大盆腌笃鲜,春笋、咸肉、鲜肉炖得汤白味鲜,热气袅袅。
更难得的是,今日,桌上竟摆了酒,每人面前都放着一只小巧的白瓷酒盅,酒液清亮,酒香淡雅,显然是特意备下的。
依旧是苏婉清、林如意母女,加之耿良辰和栓子,四人围桌而坐。
马佩瑶早已被马德山派人接走,另外脚行帮的人都见惯了血光,处理院里的一片狼借更是熟门熟路。
只不消半个时辰,混混尸体、棍棒血迹便都清理得干干净净,连门坎边的凹痕都用新土填了,仿佛白天那场恶仗,从未发生过一样。
苏婉清率先拿起筷子,目光落在栓子身上,眼底满是感激,甚至还带了一丝愧疚。
白日里栓子孤身堵门,面对十几名身上带着功夫,手里还拿着家伙的练劲混混,明知不敌却一步不退的模样,已完全深深刻进她的心里。
从前,她待栓子虽然也不错,但更多的,是看在耿良辰的面子上,才有所关照,多少也还有一层对待外人的客气与隔阂。
就拿那天吃牛肉来说,晚上吃的时候,栓子一口没少吃,她也很高兴看着。
可第二天,剩的不多时,她就把肉优先留给耿良辰了,甚至那肉夹馍也是专门在栓子不在时,才拿给耿良辰的。
在那个年代,能做到这种程度,可以说,苏婉清对栓子已经算很不错了!
可今日这一战,栓子那舍命相护的态度,完完全全、彻彻底底改变了苏婉清心底的观念。
她夹了一大块酱肘子,肥瘦相间,肘子皮颤巍巍,肘子肉软烂大块,一起稳稳放在栓子碗里,红亮的酱汁顺着碗沿往下淌,随即轻声道:
“栓子,你今天受苦了,多吃点肉补补身子。以前,有些地方,苏姨做的不够好。但,往后啊,咱们就是真正的一家人了,再也不分彼此!”
说话间,她眉眼间的真切藏都藏不住,那双略带细纹的美眸甚至也变得雾蒙蒙的。
栓子望着自己碗里,堆得高高的肘子肉,鼻尖也是猛地一酸,眼底瞬间泛起泪光。
他打小没爹没娘,四处颠沛流离,东家讨一口,西家偷一点,才勉强活下来。
直到跟着耿良辰后,才有了块落脚之地,却也清楚知道自己是个外人,心里总是隔着层东西。
今日苏婉清这句掏心窝子的“一家人”,是真的让他眼框瞬间控制不住,那股没来由的暖意,更是顺着心口往四肢百骸窜,身上的伤仿佛都不疼了!
林如意坐在母亲身侧,见状也连忙夹了一筷子碧螺虾仁给栓子,柔声道:
“栓子哥,你快吃,娘做的碧螺虾仁最鲜了,吃了身子好得快。”
她心里同样满是感激,白日里若不是栓子孤身拼死挡在门口,她们母女俩怕是早已遭了毒手!别说得救,恐怕连见耿良辰最后一面都是奢望!
耿良辰看着这一幕,嘴角也是噙着笑,顺手给栓子夹了块松鼠鳜鱼:
“被十来个混混围着,打了那么久都一声不吭。现在反倒哭上了,这么大个人了,丢不丢人!
赶紧吃,别矫情,养好了身子,以后的事儿可多着。”
栓子低下头扒拉了一口饭,想强行压下心头的情绪,眼泪却控制不住的掉在碗里,赶忙抬手擦掉。
忽然,他放下筷子,站起身。
“噗通”一下跪倒在苏婉清面前,恭躬敬敬磕了三个头,声音哽咽又郑重:
“苏姨,我张小栓打小就没爹没娘,孤苦伶仃的,甚至就连名字都是一个老乞丐给起的。他死了以后,这世间,我就再没有相熟的人了。
直到遇到辰哥、您还有如意妹子,我才真正知道有人关心是什么感觉,才真正知道什么叫做‘家’!
您要是不嫌弃我身子弱、不认字,偶尔还有点混的话,我,我……我想认您当干娘!
往后我一定拼死护着您和如意妹子,谁敢欺负你们,就先从我张小栓的尸体上踏过去!
等到日后,如意妹子嫁人了,我,我……我给您养老送终!”
苏婉清先是一愣,随即脸上绽开欣慰释怀的笑,赶忙上前伸手扶起他,眼框也微微泛红:
“傻孩子,明明是苏姨不好!我怎么会嫌弃你这么好的孩子呢?!
好啊,好,从今往后,姨就是你干娘,咱们就是真真切切的一家人!”
林如意也乐见其成,在一旁拍手:“太好啦,我又多了个哥哥!”
苏婉清上去扶起栓子:
“咱们自家人知道就行,以后还是叫姨就好,万一哪天你寻到亲生父母,也不眈误。”
栓子缓缓起身,抹了抹眼泪,咧嘴笑得一脸憨厚。
他从小就是在街面上混大的,察言观色比同龄人强了何止百倍,他能看出来苏婉清是真心认下了他。
至于称呼,他也无所谓。栓子心里那块压了许久的石头彻底落地,终是觉得自己真正融入了这个家。
几人重新落座,气氛愈发热络。
饭吃到一半,栓子忽然想起街面上听来的消息,拿起面前的白瓷酒盅,倒了满满一盅酒,站起身端着,神色郑重地对着耿良辰举杯:
“辰哥……不,二爷!
我栓子就是个三等脚夫,身子弱也不能打,白日里马头纠集能打的兄弟们议事,也没叫我去。
我是后来在街面上,听散了的兄弟说,您成了咱们东区脚行帮的二爷!我敬您一杯,往后我栓子这条命,就是您的!”
话音刚落,耿良辰眉头紧皱,作势就要抬腿,给他一脚,嘴上骂道:
“你他妈……”
话刚出口,坐在对面的苏婉清先不乐意了,重重“恩?!”了一声。
耿良辰赶忙改口:
“去你的!
你小子找死是不是?
什么狗屁二爷、三爷的,忘了咱们一起蹲在巷口吹着冷风,吃一个窝头的日子了?”
一脚虽带着劲,落在栓子屁股上却轻得很。
栓子跟跄一下,非但不恼,反而开怀咧嘴大笑,眼底的那丝忐忑,也尽数散去。
“我就知道,你耿良辰就算成了‘二爷’,也还是那个和我一起从街面上滚起来的辰哥!”
两人相视一笑,一起举杯,男人之间就是这样,一个眼神,一个动作,就够了!
白日里栓子舍命挡棍,耿良辰亦是拼死护他,什么百年崖柏芝,更是看都不看,整朵就准备往他嘴里塞。
这份过命的交情,早已刻进两人骨子里。
耿良辰拿起自己的酒盅,与他“当”的一声,碰在一起,仰头全干:
“以后咱哥俩要一起过的河,可就更深了,怕不怕?不怕就干了!”
栓子狠狠点头,也立马仰头灌了一盅酒,烈酒入喉,心里却暖得发烫。
放下酒盅,栓子忽然一拍大腿,看向耿良辰,一脸认真:
“哎,对了。
辰哥,你是不是还没正式跟苏姨说过认亲的话?
要不你今天也趁着这个好日子,跟我一起认了干娘呗,咱们俩往后一起孝敬苏姨!”
这话一出,灶房里瞬间静了静,不等耿良辰开口,也不等苏婉清接话。
林如意先猛地从凳子上直接跳了起来,小脸更是涨得通红,连连摆手:
“不行不行不行!
不能认!良辰哥哥,才不能认我娘当干娘!”
栓子酒也喝了不少,人是彻底蒙了,挠着后脑勺一脸茫然:
“啊?为啥啊?
辰哥认了干娘,咱们就都是亲兄妹了,多好啊?”
林如意俏脸通红,头埋得,都快快低到胸口了,双手更是紧紧攥着衣角,连耳根都红透了,恨不得赶紧找个地缝钻进去。
她也不说清楚,只是一直小声嘟囔着:
“不行就是不行!反正就是不行!……”
苏婉清作为过来人,看着女儿这副少女倾心模样,哪还能不知缘由。
她只微微一愣,随即眼底就闪过一丝了然,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伸手拉住林如意的手,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笑着打圆场解围:
“傻孩子,不认不认,不认就不认。良辰这孩子,打小就跟我们亲近,早跟一家人没两样了,认不认干娘,又有什么要紧呢?”
耿良辰看着林如意通红的小脸,愣了愣神,随即也缓过劲来,看着林如意窘迫的模样,也不点破,只咧嘴笑笑。
林如意偷偷抬眼瞥了耿良辰一眼,见他没有什么明显动作,心里稍稍松了口气,可仍是怦怦直跳。
【要是,……要是,良辰哥哥真的认了娘做干娘,那,那……那我……】
随即赶忙摇了摇小脑袋,似是要抓紧把这可怕的想法甩出去。
苏婉清看着女儿娇羞的模样,眼底笑意更浓,轻轻拍了拍她的手,示意她安心。
……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耿良辰想起白日里苏婉清掏枪时的模样,尤豫了一下,还是开口问道:
“苏姨,白日里你那把枪,模样瞅着倒是精致,少见得很。”
苏婉清闻言,似是想到了什么,眼神瞬间软下来,嘴角那抹甜蜜与思念压都压不住。仿佛又回到了,小二十年前的江南。
那笑意温柔得能滴出水来。她轻轻摩挲着筷子,缓缓道:
“那把‘勃朗宁1910’是从西洋商人那边买来的。是你林叔叔,当年赚了第一笔钱,在我俩成亲的日子,特意送给我的礼物。他还亲手刻了我的名字。”
苏婉清说完,便不再多言,眼底满是藏不住的幸福,那段江南旧梦的温柔,旁人自是体会不到。
林如意也下意识靠在母亲膝前,眼中带着泪光,小声呢喃:
“娘,我想爹爹了。
说好的,等如意长成大姑娘了,他就会回来。他骗人!
爹爹是个大骗子!”
耿良辰见苏婉清不愿多提,也识趣地不再追问,端起酒盅抿了一口。
【没记错的话,那男人应该叫‘林剑秋’?】
【小时候听自己爹妈说过,好象是为了给林如意治病,有人出了关键的药。
但条件是,要男人抛家弃女,孤身进四九城,在那之后,他就再也没回来……】
……
夜色渐浓,油灯的光晕在四人脸上晃着,满桌丰盛菜肴热气未散,欢声笑语飘出伙房,落在小院里。
白日的刀光剑影、血雨腥风,仿佛都被这暖融融的烟火气吹散。
耿良辰不知再多少次端起酒杯,心里暗道:
‘今日之后,麻刀巷的夜。
可能,再也难得这般安稳了。’
……
翌日,清晨。
酒还没完全醒,脑袋也略微还有些迷糊的耿良辰从自家床上缓缓爬起。
直接就把头栽到水桶里,让自己强制清醒。
昨天确实是苦战一场,自己也算死里逃生,于是就小小的放纵了自己一把,醉了一晚。
可,天亮了,男人也该重新站起来了!
隐匿在暗处,随时可能出手的周秃子;
情况不明,压迫感拉满的‘达摩克利斯之剑’江文彬;
各种辅药不全,却最可能短时间内,大幅度提升自己实力的‘龙筋练体膏’
几座沉重大山压在耿良辰背上,根本喘不过气,他必须赶快逐一突破!
“栓子,如果要买保真的、年份够足的名贵药材,应该去哪儿?”
耿良辰直接推门走到栓子住的偏房,强行把他晃醒。
“我又不是郎中,又不是大夫,你问我,我怎么知道?”
耿良辰本就比他壮实,现在更是正经的练劲大成层次,他都没醒酒,就更别说栓子了。
栓子也喝了不少,迷迷糊糊的不想起,语气带着点埋怨:
“要打听这种事儿,你去‘听雨楼’啊!在这儿撩哧我算怎么个事儿。”
“‘听雨楼’,又是这个‘听雨楼’
看来,是必须自己亲身跑一趟,见识见识这传说中的‘听雨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