津门的‘三不管’地带，人声鼎沸，车马喧嚣。
‘听雨楼’就立在这片龙蛇混杂、三教九流汇聚之地的最中心！
单论地理位置来说，甚至比津门本地最豪华的馆子‘沽月楼’还要好！
但在外观上来说，它就比不上沽月楼了，没有那么多的雕梁画栋、飞檐兽首。
它只是一座，用青砖灰瓦砌成的两层小楼。
飞檐微翘，门楣上的黑底木匾只书‘听雨楼’三字，笔锋苍劲无赘饰，素净得在周遭喧嚣的市井里，反倒透出几分说不清的威严。
这楼主，就是人送绰号‘茶香漫津门’的‘陆雨’。
门帘半掀，茶香混着人声袅袅漫出，此地正是公认的，津门各路人马聚集、各路消息交割的绝佳去处。
一楼无雅间隔断，一张张八仙桌更是挨挨挤挤，似是故意摆成这般布局。
说书声、划拳声、低语声搅成一团，耿良辰掀帘进门，氤氲的茶香混着各种烟草味扑面而来。
……
东南角一张茶桌旁，四个打扮各异、但都腰别家伙的汉子正碰头密聊，声音压得很低。
“你们听说没？福生白莲教那教主‘白莲道人’，前几日在聚宝街又露了手绝的！”
打头虬髯汉子呷口茶，眼底带着几分说不清的敬畏：
“聚宝街西头，做票号生意的陈老爷子，那算得上家财万贯了吧？
可，一直咳血咳了小半年，找了各路大夫都看不好，甚至花了大价钱，把那洋鬼子医生都找来了，还是没办法。
老爷子躺床上都快断气了，一家子更是连楠木棺材都备好了。
结果呢？
还得是‘救苦救难，福生白莲’！
‘白莲道人’亲自上门。只见那教主运起玄功，在老人家口鼻轻抚几下，一阵红光闪过！
陈老爷子当场就直接坐起来，咳也不咳了，甚至原本七十多岁满脸的皱纹都舒展了大半！面色更是红润的如婴儿一般！
治好之后，那‘白莲道人’更是挥挥手直接走了，什么都没要！
这般伟力、这般胸怀，当真是天人下凡！”
“还天人？你他妈还真信啊！
定是用了什么见不得人的法子！”
旁侧瘦脸汉子嗤笑一声，声音压得更低：
“我邻居家小子就在陈记票号做学徒，他亲眼看见，那天夜里从银库里搬了整整三大车银子送给那‘福生白莲教’！
往后更是，每天都送一大箱过去！那银子像不要钱似的，流水一般花出去。
纯纯就是老太爷的买命钱！还是论天算的那种！”
虬髯汉子摆摆手：
“管他啥路子，现在这世道，津门地界上的苦哈哈多了去了。
难治的、没钱的都往‘福生白莲教’挤，排队的人能从巷口直接排到巷尾。他们这声势，可是越来越壮了。”
“白莲教那点事算个屁啊，‘玉楼春’才出了天大的新鲜事！”
穿长衫像帐房先生打扮，一脸正经的读书人凑过来，语气带着几分男人都懂的兴奋：
“‘玉楼春’头牌‘沉玉蟾’，都知道吧？
关外的‘张少帅’，前儿个带了一箱子大洋外加几条大黄鱼，去玉楼春，想替她赎身，外带‘梳拢’。甚至当晚就要带她回公馆过夜！
结果呢？
连沉玉蟾的面都没见着，就被玉楼春的老鸨给挡回去了！”
【梳拢：清倌人第一次接客破身，由客人出资办宴、给重金，相当于“买初夜”。头牌梳拢，更是青楼头等大事。
沪上那边的说法，可能大伙儿听的更多，叫‘开苞’】
“梳拢？我的乖乖！”瘦脸汉子眼睛瞪圆，“那可是张少帅啊，手握兵权的主儿，沉玉蟾连他的面子都敢驳？”
“这你们就不懂了吧。那玉楼春的背后，可是好几条道上的尖尖一齐撑着！”
长衫汉子咂咂嘴，“那少帅头顶上毕竟还有老帅压着，他也不能做的太出格。张少帅知道后，也只能砸砸桌子，最后还是手下给了个台阶，劝走的。”
……
耿良辰路过几人，听得心头一动，不动声色地，寻了他们旁边墙角僻静位置坐下。
刚坐稳，一个身穿青布短褂、胸前绣“听雨”二字的小二便快步上前，眉眼活络，笑容和煦，躬身唱喏：
“客官里边请，咱听雨楼的规矩——‘好茶配好信’！
客官想喝点什么茶？”
耿良辰抬眼，摸出几个大子儿，送了过去，开门见山道：
“小哥，费心了。
我想问点药材消息，你给推荐壶搭配的茶。”
小二眼梢微挑，不动声色的把桌上大子儿收起，笑意不改：
“客官懂行！
药材的话，我推荐您来壶雨前龙井。
一壶只要五块大洋，茶香扑鼻，消息保真。
这价，值当！”
要知道苏婉清、林如意母女那茶摊，一碗全家福满料的凉茶也就五个铜子儿。
【整整差了一百倍！】
耿良辰没有尤豫，直接从怀里摸出五块大洋，微微颔首：“就这个。”
“好嘞。”
小二应声，直接麻利摆上紫砂茶壶、白瓷盖碗、公道杯、茶荷等物件。
指尖翻飞，先取茶荷置前，从茶筒中撮出龙井茶叶倾入，茶叶扁平挺直，色泽翠绿。
随即提壶烫杯，沸水入盖碗，手腕轻转涮过碗壁，倾水弃之，动作行云流水：
“客官要寻哪几味药材，各是什么年份？
津门地界的货，小的门儿清。”
【辅药另需崖柏芝二两、岷县当归八两、陇西黄芪一斤、百年山参三钱、血竭一钱】
【王掌柜送了崖柏芝，岷县当归和陇西黄芪可以去通背拳馆，找马德山的老友馆主陈阔拿。
那么，现在其实只差最后两味药了。】
耿良辰仔细回想了下‘龙筋练体膏’的药方，沉声答道：
“在下需要正宗血竭、以及百年野山参。另外必须保真，年份也得够，假货、次货勿提。
哪家药铺可以买到？”
小二闻言，正将茶叶拨入盖碗的手一顿，随即盖好茶荷，提起烧沸的铜壶，水流高冲而下，茶叶在碗中翻滚舒展，他一边注水一边笑道：
“正宗血竭，是收集麒麟果渗出的汁液然后再用古法秘制而成。至于百年野山参，则更是难得一见。
客官看来是外行了，这两味宝药，寻常药铺那是连影子都见不着，造假都不敢造。
毕竟能用得起这等宝药的，那必是非富即贵！”
小二手上动作没停，也没有对耿良辰露出一丝看不起的神色，职业素养尽显：
“想找这种层次的宝药，您只能受累，跑一趟‘玫瑰商行’了。”
耿良辰眉头微蹙，似是觉得有些耳熟，不知在哪儿听过。
随即心里又有些不满，觉得小二是在糊弄，收了整整五块大洋，还不办事，语气带了点严肃：
“我寻药材，你提商行作甚？”
小二手腕微顿，水流戛然而止，盖上碗盖，执碗轻摇数下，开盖撇去浮沫，语气带着几分敬畏：
“客官有所不知，这‘玫瑰商行’可不是寻常杂货铺。
它是近几年凭空冒出来的，仿佛一夜之间就大刺刺出现在了英租界的‘维多利亚大道’上。
甚至还占着那条街最黄金的地段。
绝对寸土寸金的地儿，说立就立了，还没人知道店主是谁。
您说，这来头是不是大得吓人？”
小二一边说着，一边取公道杯置前，滤茶入公道杯，茶汤清绿透亮，茶香瞬间漫开：
“别说咱华夏各地的奇珍，就是东洋刀、西洋剑，甚至阿美利卡刚到港的新鲜玩意儿，那儿都能寻着！
大到汽车洋枪，小到烟酒药材，只要你能叫出名，就没有他们弄不来的！
就算店里没有，只要付够定金，短则三、五日，长则半月也一定能送到您手上。”
话音落，他提公道杯分茶入品茗杯，手腕稳如磐石，显然也是有功夫在身的。
茶汤七分满恰到好处，茶叶在盖碗中静静舒展，茶水清澄分离，茶香醇厚：
“整个津门不知多少达官显贵，都挤破头从他们那儿寻稀罕物件。
前段时间，上流小姐太太们之间流行的肉色玻璃丝袜，就是从这‘玫瑰商行’最先传出来的。
那是在租界地界，都能真正横着走的主儿！
您去那儿绝对能找到您要的东西！”
最后，一杯清亮淡雅的茶汤被推到耿良辰面前，茶香袅袅，小二动作刚好收势，笑意依旧：
“客官，茶齐了，消息也带到了，您慢用！”
说完半句废话没有，躬身一礼，转身快步离去，背影利落，透着听雨楼独有的专业干练。
耿良辰端起品茗杯，轻呷一口茶汤，醇厚回甘，心头思绪翻涌。把‘玫瑰商行’和‘维多利亚大道’，两个名字牢牢记在心里。
……
旁边那几个汉子似乎也快聊完了。
几人都喝完杯里的最后一点茶水，准备起身走了。
只有那络腮胡汉子却象是突然想起什么，匆忙拽住众人袖子，声音带着几分忌惮：
“别扯风花雪月了，这几天在街面上都各自安分点。
听说帝都四九城来了个主儿，旁人都叫他小王爷！”
“小王爷？
嗤，都他娘的啥年代了，那小皇帝都被整下台多少年了？
还狗屁的小王爷，他算哪根葱？”
瘦脸汉子不屑地嗤笑道。
络腮胡汉子赶紧摆手，示意他小声点：
“你懂个屁！人家是真的姓‘爱新觉罗’！
他爹更是前朝八大铁帽子王之首——‘恭亲王’。
那是真正‘根正苗黄’的统治了华夏几百年的皇室后裔！
要是论辈分，这位小王爷和那被撵下台的小皇帝可是真真正正的堂兄弟！
听说那小王爷才刚满十八，自身武道境界就修到了‘暗劲入门’！天赋简直堪称妖孽！
要知道，咱们津门年轻一代的第一人，霍师傅首徒‘玉面小郎君’江文彬，他虽然也是暗劲入门，可今年都已经二十二了！”
“那他这么霸道，不老老实实在四九城待着，来咱津门干什么？”
“谁知道呢？”
络腮胡汉子眉头皱着：
“有人说他是来津门找武行高人论武，想再冲境界；也有人说，是他爹暗中安排，来津门跟洋人搭线买军火，想攒势力翻盘，寻求复辟。
至于具体干啥没人清楚，只知道身边跟着几个硬茬子，个个都是暗劲好手，来头大得很！”
这话一出，一桌几人都惊得倒吸凉气，虬髯汉子压低声音：
“确实，大顺朝虽然倒了，明面上的皇帝也没了。
可，架不住‘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咱们天天说这个世家长久，那个家族强大。
可，真正论起来，哪个家族又比得上实际统治华夏几百年的‘爱新觉罗’家？”
“别说人在关外还有一处皇宫，就单说咱津门，说咱这‘三不管’地界。
除了明面上的北洋政府和作威作福的租界洋人，那第三股势力不就是人前朝的遗老遗少了？
你敢说，咱老百姓衣食住行的哪个方面没老爱家的人？
所以，说话可千万千万小心！”
那瘦脸汉子却还是毫不在意，讥笑嘲讽更甚：
“秋后的蚂蚱罢了！
什么狗屁的小皇帝，小王爷，还能蹦跶几天啊。”
这话刚落，异变陡生！
一股无形劲力凭空卷来，那瘦脸汉子竟连惊呼都来不及发出，整个人就被一股巨力猛地吸拽出去！
连带着那张八仙桌也在地上划出刺耳声响，桌上茶杯茶壶哗啦碎裂一地。
一楼众人哗然，纷纷扭头望去，只见‘听雨楼’门口处立着一行人，气场凛冽肃杀，让周遭喧嚣瞬间噤声！
为首少年不过十八九岁年纪，一身石青色织金蟒袍衬得身姿挺拔，袍角绣暗纹祥云，腰间系着明黄丝绦，悬一枚羊脂白玉佩，玉质莹润，触手生温。
头顶四周头发全部剃光，只在中心留有金钱般大小的一撮头发编成细细的发辫，形如鼠尾。
辫身嵌着三股赤金辫线，尾端坠着一枚小巧的鸽子红佛头，走路时宝石轻晃，贵气逼人！
左手拇指戴着一枚帝王绿扳指，指尖修长，眉眼俊朗却带着几百年来皇室子弟那种独有的倨傲，一双眸子更是冷冽如寒潭，扫过众人时，无人敢与之对视！
一道尖细刺耳，逼仄难听的声音从那人身后悠悠传来：
“怎的？
咱家好象听到，此处竟然有贱胚，胆敢议论皇上和小王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