煤场胡同，东区脚行帮总部。
耿良辰抱拳应下二把手之位，百十号脚夫“耿二爷”的喊声还在院里回荡，马德山已拉着他进了后堂。
“辰小子，从今往后你便是咱帮里二把手，不能再穿那粗布短打丢份。”
马德山笑着拍了拍他肩膀，转头喊人取来一身藏青窄袖劲装，料子是上好的细棉布，衬得身形挺拔。耿良辰换上身，肩背绷直，往日里脚夫的憨厚褪去，只剩练家子的精悍利落，整个人精气神都变了。
“人靠衣装马靠鞍”当真不是虚言。
“马叔，先不要带着兄弟们直接杀到黄五那里，帮里现在正是最虚弱的时候，不能被仇恨冲昏头脑。
日子长的很，山不转水转，我们从长计议。”
马德山也渐渐冷静下来，此消彼长之下，西区黄五现在肯定是比东区强的。如果他今天真的莽夫一般带人杀过去，可能今日之后就再无东区脚夫帮了。
“辰小子，你说得对。
这么多年了，我这脾气一直火爆，还是改不了。
以前有你爹拦着我，现在换成了你。你们老耿家，真是老天爷赐给我的福星。
你爹他啥都好，就是不喜欢掺和这些事，只想安稳开个铺子过自己的小日子。
结果越是想要什么，越是没有什么。经过那事儿，反而是他被迫举家逃难，流亡关外。
哎……”
挺大个汉子说到这儿，竟也长吁短叹，捶胸顿足。
【看来马德山和自己那便宜老爹，关系比自己认知里还好！
经常是不管说什么，总能拐到自己老爹那儿去，然后就是替他难过。】
“爹爹，你带我玩儿，带我出去玩嘛。”一道稚嫩清脆的童声从门外传来。
原来正是穿着一身红衣的马德山女儿‘马佩瑶’。
小姑娘现在也就六岁，步子不大，频率却很快，跨过门坎时一个没注意，眼看就要摔倒。
“嗬。”
耿良辰一个箭步，直接一把把马佩瑶整个儿捞了起来。
被‘陈实’晃完狠揍一顿后，他还没改这个习惯，还是这么喜欢捞人……
“辰哥哥？辰哥哥！
嘿嘿，瑶瑶不要爹爹了！要辰哥哥！”
马佩瑶小骼膊直接就抱住耿良辰，大大的亲了一口。
耿良辰带着询问的目光看向对面的中年男人。
马德山脸上的表情复杂扭曲，精彩极了，最终还是一咬牙，摆摆手。
“行，马叔，那我带着瑶瑶出去逛逛，不用等我们吃饭，晚点儿我再把她送回来”
耿良辰摸了摸怀里小姑娘的头，低声道。
“去吧，去吧，去吧。女大不中留！这才六岁就不要自家老爹了！”马德山又急又气的挥挥手。
怀里小女孩张牙舞爪的做了个鬼脸。
耿良辰应声告辞，大步出了胡同。
“瑶瑶，哥哥带你去‘聚宝街’买糖葫芦吃好不好？”
耿良辰摸了摸怀里那半块楠木对牌，然后大步朝着‘裕兴当’的方向走去。
……
聚宝街是津门老商业街，‘裕兴当’就在街中段。
他打小就常跟着爹来这边，还记得当年‘耿家粮油铺’就在‘裕兴当’隔壁，如今旧地重走，已是物是人非。
街面上车水马龙，吆喝声不绝，裕兴当朱漆大门敞着，门楣烫金大字苍劲有力，一股子老派厚重劲儿扑面而来。
而紧挨着当铺的门面，果然挂着‘钱记粮油’的牌匾。
门帘半掀，孙氏和钱宝珠正坐在柜台后嗑瓜子看店，往日耿家的铺子，如今已是彻底换了主人。
耿良辰抱着马佩瑶，目不斜视，刚要迈步过粮油铺门口，屋里的孙氏却先吊着嗓子嚎了起来：
“哟！这不是耿良辰吗？
几日不见，倒穿得人模狗样了，还装得挺象那么回事儿！这小孩是？
奥，原来是攀上高枝了！不做脚夫，改当看娃的老妈子了？”
同时，在附近铺子里干包月的几名二等脚夫，也看见了耿良辰，几人立马都放下手里的活儿，恭躬敬敬喊了声“耿二爷”。
钱宝珠抬眼瞥见耿良辰这身劲装，又看看那几名脚夫，心下了然，嘴角撇出一抹极致的鄙夷，嗑着瓜子慢悠悠开口，语气尖酸又刻薄：
“装模作样给谁看呢？
奥，对了，是不是不想废了我和你的娃娃亲？
所以，专门找几个臭脚夫跑到我家店门口来演戏。
放弃吧，耿良辰，我们早就不是一个阶层的人了！”
耿良辰看都没看那钱家的母女二人，只和那几位包月的东区脚行兄弟摆摆手，一人甩了三铜子儿：
“秋老虎毒的厉害，哥几个儿拿着喝碗茶，那边那个‘如意茶摊’就很不错！”
他指了指苏婉清和林如意摆茶摊的街尾方向。
刚成了‘耿二爷’，底下的人大多也是口服心不服，这几个能专门停下手头的活计和自己打招呼的，起码是对自己没那么反感的。
不然，他们就装着看不见，就算马德山本人来了，他也没话说。日后，在帮里改革立威的时候，这几个也能算半个自己人。
顺手还能让自家兄弟照顾照顾自家茶摊，可不就是一举两得。
耿良辰都准备无视那母女二人了，没想到怀里的小姑娘却先开腔了：
“鹰钩鼻子，蛤蟆嘴。你长得丑来，想得美！
就你这个丑模样，还想和辰哥哥成亲？这么大个人了，大白天的还做上梦了！
以后再敢跟辰哥哥这么讲话，小心我叫爹爹砸了你家铺子！”
耿良辰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小女孩，心里暗暗念叨，“这丫头跟谁学的呢，小嘴儿这么厉害！待会儿多给她买俩糖葫芦吃！”
磕着瓜子的钱宝珠让一个丫头片子顶的说不出来话，嘴里瓜子皮也直接卡在嗓子眼里，半天咳不出来，差点没憋死：“
往裕兴当这儿凑，多半是混不下去，活不起了吧？！
这耿良辰肯定是来当东西的！
就他这身衣裳，看着光鲜，指不定是便宜货，就算当给当铺，能值几块大洋？怕是连两斤白面都换不来！”
有一说一，这钱宝珠的想象力一直还是怪不错的。
钱家母女俩一唱一和，唾沫星子横飞，就盼着耿良辰恼羞成怒。
可耿良辰眼皮都没抬一下，仿佛没听见两人的聒噪，脚步都没顿，径直就往裕兴当走去，那副无视到底的模样，比直接骂人还让母女俩气堵。
“哎！你站住！”钱宝珠气得拍着柜台，瓜子壳撒了一地，“你别给我装聋作哑！我倒要看看你能当出什么名堂！”
孙氏也跟着起身，两人一前一后追出来，堵在裕兴当门口，抻着脖子往里瞅，就等看耿良辰被当铺伙计赶出来的笑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