煤场胡同,东区脚行帮总部。
耿良辰穿过大门,走进正厅,刚好瞧见马德山端着个豁口的粗瓷茶壶,往面前的茶碗里倒水。
琥珀色的茶水漫过碗沿,已经让桌面湿了好大一片,马德山却浑然不觉。
他往日里挺直的腰杆也塌了半截,眼窝深陷,颧骨都凸了出来,鬓角也添了几缕白霜,整个人憔瘁得象是老了十岁。
“马叔。”
耿良辰的声音打破了屋里的沉寂。马德山象是被针扎了似的,猛地回过神,慌忙放下茶壶,手忙脚乱地去擦桌上的水,手却抖得厉害。
“辰小子来了,坐,坐。”
他声音发涩,往旁边挪了挪椅子,眼底却满是挥之不去的疲惫。
耿良辰反手带上门,走到桌边站定,开门见山:
“马叔,我今儿来,是想跟你说件事。咱们东区脚夫帮里,出内鬼了!”
话音刚落,马德山擦桌子的手顿住了。他抬头看向耿良辰,眼底没有半分惊讶,只有一片沉郁,象是早有预料:
“是周秃子吧。”
他重重地叹了口气,一屁股坐回椅子上,语气里满是悔意与怒意:
“那狗东西,昨晚就卷着铺盖跑了。不仅把帐面上应急的百十块大洋全提走了,还带走了帮里七、八个已经‘练劲’的有功夫的兄弟!
我早就已经防着他了,早就看出来他鬼鬼祟祟的,存了二心!不然不会让你去送起司林的货。
他娘的!没想到的是,他能跑的这么果断!这么快!
不知道他跑哪儿去了。让老子知道的话,一定把他剁成臊子,丢到海河里喂鱼!”
耿良辰挑了挑眉,同样也没想到周秃子竟然跑的这么快。
……
其实,整件事情大致是这样。周秃子在通背拳武馆里看到耿良辰使出霍家绝技后,就马上派疤脸去‘听雨楼’打探消息。
沽月楼那场庆祝霍元甲打败赵健的津门武行高层聚会上,江文彬中间出去过一次。
那正是‘听雨楼’派人来他这里打听消息,毕竟没有人比他这个霍元甲首徒更了解霍元甲的传人了。
“什么耿良辰,没听说过,我师傅肯定没这么个徒弟,更不用说衣钵传人。”
周秃子收到那边传来消息后,便立马去黄五爷那里撺掇,让熊老三去埋伏耿良辰。还故意没有透露耿良辰的真实实力!
他就是奔着借刀杀人去的。
如果耿良辰和熊三儿同归于尽,那是最好!
如果是耿良辰没了,马德山就相当于断了一臂,那他就继续潜伏在东区脚夫帮,当他的二把手,再慢慢找机会。
可昨晚竟然是熊老三带着十几个小弟没了……
那,耿良辰自然就会猜出帮里有内鬼,周秃子也就在东区脚夫帮待不下去了。
于是,周秃子就连夜卷了人和钱,直接跑到西区黄五爷手下。完美平替熊老三,依旧还是一人之下的帮派老二!
不论情况怎么样,他都有退路,还都挺好!
这周秃子不愧是上一届通背武馆的外门大师兄,正经的武馆优秀子弟!
如此手段和武力放在这底层的脚夫帮里,那都是真正的降维打击!
……
耿良辰压下心头的诧异,沉声说道:
“那周秃子应该是投靠了西区的黄五。
第一次送起士林的货时,瘦猴就埋伏了我,昨晚又有三个西区脚夫帮的混混,提前在我送货的路上蹲点。
我也是费了好大劲才解决了他们。”
耿良辰虽然坦白了自己会武,但是也不会把自己的真正实力,完全和盘托出。他刻意隐去了熊老三和十几号人,只说有三个混混拦路。
可这话落在马德山耳朵里,已经象是响了个炸雷。
马德山猛地站起身,瞪大了眼睛,上下打量着耿良辰,象是第一次认识他似的:
“辰小子?你?你什么时候学的武?
瘦猴那玩意儿虽然混,可确实是实打实的练劲大成实力,西区的脚夫帮那群混混们也个个都是狠角色,你竟然一个人就把他们都解决了?”
耿良辰挠了挠头,笑得有些憨厚,语气云淡风轻:
“马叔,我这也就是在送货路上练练腿,在家劈柴练练手,自己瞎琢磨了点三脚猫功夫,不值一提。”
马德山盯着他看了半晌,突然重重一拍大腿,脸上的疲惫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难掩的兴奋:
“哈哈……哈哈哈!
好!好啊!好小子!象你爹!
老耿!你小子和你一样!是个爱藏拙的主儿!
辰小子,你爹当年年轻时就是这样,连我都觉得他只是个铺子里的小伙计。
直到有一次我被几十号人围了,你爹一个人一把刀,直接从‘闸口街’砍到了这煤场胡同!把我救了出来!这才有了现在的东区脚夫帮!”
马德山拍了拍坐着的椅子,越说越激动,不由得拉住耿良辰的手,声音都拔高了几分:
“本来还想让你再多锻炼锻炼,可正好遇上这事儿了,也算天意!
从今天起,你耿良辰就是咱东区脚行帮的二把手!
帮里的脚夫、打手都归你调遣,货运的路子随你挑!月钱四十块大洋,外加每次跑活的抽成!”
耿良辰是三等散脚时,一个月也就三、四块大洋。
二等包月脚的话,是在指定的铺子里拉活儿,比较稳定,一个月有六块大洋。
象他最近干的一等租界脚,虽然不如包月脚稳定,但是单价极高,一个月怎么也能有个十块大洋。
而这一个月四十块,已经远远脱离脚夫的行列了。普通铺子里的掌柜,洋人医院里的大夫,也就是这个收入了。
更重要的是,耿良辰不再需要靠出卖力气赚钱了,只需要在帮派有大事儿时,才会露个面。
如此这般,他就有更多的时间和精力用来练武!
耿良辰看着马德山眼中的期许,又想起昨夜废巷里的厮杀,想起那包沉甸甸的大洋和金条,嘴角缓缓勾起一抹笑意。
他好象越来越适应这个弱肉强食的时代了,好象都有点喜欢上这种感觉了。
从一个三等脚夫,直接到东区脚行帮的二把手。
这乱世,果然还是要靠拳头说话!
“谢马叔信任。”
耿良辰抱拳,声音沉稳:
“侄儿定不负所托!”
原本马德山在院子里纠集起来的,准备寻仇的上百名脚夫和混混,也都很识相的齐声高喊:
“耿二爷!”
“耿二爷!”
“耿二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