雄鸡报晓,晨雾未消。
整条巷子也还静悄悄的。
耿良辰推开练功房的门,一身短打汗湿贴身,骼膊上的肌肉线条却好象又明显了些。
练武的人,有时会进入一种玄妙的状态。不论当下是在出拳苦练,还是在盘腿打坐,只要处在那种状态,都会立刻心念澄明、勘破迷障,整个过程甚至感受不到时间的流逝。
这就是老话讲的“开窍儿了”,也叫心流状态。
一名武者一辈子有这么一次经历,就可以保底突破暗劲,成为真正有名有姓的一方霸主。天才如霍元甲,三十多年也只进入过这种状态三次。
耿良辰,每次都行。
……
昨晚也不知练到了什么时候,直到突破了‘力发于脊’这一关窍,正式跨入‘练劲中期’后,他才从那种玄之又玄的状态中出来。
在草席上随便找了块干净地方,便原地躺下睡着了。
醒来才发现自己一身臭汗,就往隔壁的西院走去,准备冲个凉。
略带古铜色的肌肉上还泛着练拳后的热红。往日练拳,尤其是右臂攒下的滞涩刺痛也大多消散。他刚走到西院水桶旁,就撞见迎面走来的林如意。
少女穿一身素净青布裙,头发松松挽着,手里攥着块干净的粗布巾。
见他出来,脚步顿住,似是想到昨晚,耳尖先染了绯红,目光直直落在他的右臂上,小声开口,语气里满是关切:
“良辰哥哥,昨晚那个药膏管用吗?骼膊好些了吗?”
“不错,管用得很!”耿良辰抬手晃了晃右臂,骨骼转动间利落无比,半点滞涩都无:
“多亏你揉的力道刚刚好,把骼膊里的淤血全揉开了,经络都通了。现在活动起来松快得很,已经好了大半。”
林如意闻言,悬着的心彻底放下,眉眼瞬间舒展,嘴角弯起浅浅的弧度,又认真叮嘱:
“那就好,那就好。
娘说了,这种情况药不能停,要一鼓作气医好了才行。
等你今儿晚上回来,我再接着给你上药,可不能断了!
得把这伤彻底治好,往后练拳才能不碍事。”
“好。”
耿良辰应声,指尖轻轻揉了揉她的发顶,动作熟稔又带着几分温柔。林如意脸颊更红,抿着嘴低头笑了笑,刚要再说话,灶房里就传来苏婉清柔和的声音:
“良辰,如意,快来吃饭!要不待会儿凉了!”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灶房,乌木桌上摆着四碗热气腾腾的汤饭,汤色清凉,飘着一层金色的油花。
栓子早已坐在桌边,手里攥着筷子,眼巴巴等着开吃,见二人进来,咧嘴笑道:
“辰哥,如意妹子,你俩可算来了。苏姨做的这汤饭,香得我口水都快流下来了!”
“这是用昨儿特意留的箩卜炖牛腩的汤做的,也算带点荤腥,吃了有劲。”
苏婉清笑着给四人分汤饭,特意把最靠近自己的那碗递给耿良辰。
他端起碗扒了两口,软糯的米饭混着热汤下肚,没几口就触到了碗底紧实的牛腩,一块块炖得酥烂,吸满了汤汁,鲜香满口。
他抬眼看向苏婉清,刚好撞见妇人抬头,眼见耿良辰已经发现,便对着他眨了眨眼,眉眼间满是对亲生子女般的疼爱。
耿良辰转头,看向其馀几人,他们的碗里却只有箩卜。
他心头一暖,瞬间明白过来。
昨儿做好的牛腩本就剩得不多,苏姨竟全给了自己,连亲闺女林如意碗里,都只是零星几块肉沫,非亲非故的栓子碗里更不用说,只有大箩卜。半点肉星都无。
耿良辰闷着头大口吃着,温热的汤饭滚入腹中,暖意从胃里蔓延至四肢百骸。
对于这个年代的老百姓来说,有口吃的都很不容易,更别说是肉汤拌饭了。
吃完饭后,栓子急着上街揽活,拿起扁担就往院外走,边走边喊:
“辰哥,我先去巷口等着,你收拾好了赶紧来!”
耿良辰应声,刚要跟着起身,苏婉清却悄悄拉住他,往他怀里塞了两个沉甸甸的白面馍,麦香混着肉香扑鼻而来:
“良辰,如意都和我说了。既然你决定练武,那营养就不能落下。
她爹当年一个读书人,开始练武后,都饭量大涨,每顿至少能吃两个人的量。
你是脚夫,天天干的都是力气活,肚子里一定不能缺了东西。
这里面夹的是昨日剩的卤牛腱子,你揣着,拉完活计有空就吃,千万别饿着!”她声音压得很低,轻声嘱咐道。
温热的肉夹馍贴在怀里,烫得人心头发暖。耿良辰攥着馍,看着苏婉清鬓角那几根白色的碎发,喉头微哽:
“姆妈费心了,我先出门了。”
轻声说完后,不等她反应,立马就跑了出去。
突然听到熟悉的乡音,苏婉清一愣,再回神,耿良辰已跑了出去,女人嘴角带笑,“这小伢子勿晓得跟啥人学个,嘴巴侪像抹了蜜咾,净晓得哄人开心!”
耿良辰转身出了西院院门,回自家院里,拎上短棍,藏在小车底,快步走到街口与栓子会合。
栓子早已备好扁担和推车,见他过来,连忙补充道:
“辰哥,昨天马头儿那边捎了话,租界那批货,让你夜里去送,还是老时间,老地点。”
耿良辰眸色微沉,脚步未停。
上次那几箱子,被赵国慧称作“洋布”的货,就沉得离谱,肯定不对劲。
如今又特意嘱咐夜里送货,不用栓子多说,他心里已然通透。
这是要避开白日的巡捕,躲开人多眼杂的地段,那货物定然不简单。
赵国慧这女人,越来越神秘了……
“出都出来了,先去街上拉点散活。”耿良辰沉声开口,接过栓子递来的扁担,压在肩头。
二人并肩往闹市走去。刚拐过两条街巷,前头街口的喧闹与哭喊声,就硬生生撞进耳里。
抬眼望去,只见街口空地上围了黑压压一片。
十数名身着惨白粗褂、头裹青灰布条打扮的人,手里摇着铜铃、举着绘着莲花的白旗。个个面色凶戾,眼露邪光。
最后面的几人更是肩挎大布囊,囊里鼓鼓囊囊不知装着何物,竟还一直在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