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河谷通往外界的道路并不是一条坦途。
那是一条被无数车轮和马蹄反复碾压出来的土路,蜿蜒穿过荒芜的丘陵。
深秋的霜冻让泥土变得象铁一样坚硬,每一次车轮的滚动都会带来令人牙酸的颠簸。
清晨的雾气还没有散去,一支奇怪的队伍正行走在这条灰暗的道路上。
只有一辆吱呀作响的双轮板车。
拉车的是两匹瘦骨嶙峋的老马——这是领地里仅剩的牲口。
板车上堆满了用粗麻布包裹的货物。
但真正让路过的几只野鸦感到不安的是。
二十只体型硕大的灰色生物正迈着沉重的步伐,分布在马车的两侧。
它们有着兔子的外形,却披着岩石般粗糙的角质铠甲,背脊上的尖刺在雾气中若隐若现。
它们行进时没有发出一点声音,只有爪子扣进冻土时的闷响。
阿尔文坐在板车的前端,手里拿着一本羊皮卷。
“大人,”贝伦加尔骑着那匹唯一的战马走在旁边,手始终没有离开剑柄。
“我们真的要带着这些东西进城吗?守卫会把我们当成攻城的怪物大军。”
“它们不是怪物,是商品展示。”
阿尔文头也没抬,视线依然停留在手中的地图上,“而且,你不觉得它们比那几个还没学会怎么拿矛的流民更让人安心吗?”
贝伦加尔看了一眼旁边那只正在用锯齿牙磨蹭一块路边岩石的铁甲兔,嘴角抽动了一下。
确实安心。
这些家伙昨天在出发前,仅仅用了十分钟就啃光了一整棵枯死的橡树。
如果遇上强盗,该担心的绝对不是这支商队。
莉拉走在队伍的最前面。
这位身材瘦小的少女穿着一件改小了的卫兵皮甲,手里拿着一根细长的柳条。
她不需要挥舞鞭子,只需要轻轻晃动柳条,那些凶猛的暴食兔就会乖乖调整队形。
在她的感知里,这些大家伙不是猛兽,而是一群贪吃且听话的狗。
“前面有人。”莉拉突然停下脚步,耳朵动了动,“心跳声很乱。还有铁器的味道。”
贝伦加尔立刻举起手,示意队伍停止。
雾气前方,隐约显露出两辆马车的轮廓。
那不是强盗的伏击,看起来更象是一场事故。
一辆装饰着铜边的马车侧翻在路沟里,车轴断了。几个穿着厚棉衣的仆人正围着车厢手忙脚乱。
而一个身材臃肿的商人正站在路边,对着那断裂的车轴破口大骂。
“该死的鬼天气!该死的路!我的炭!全湿了!”
商人裹着一件昂贵的狐皮大衣,
但依然冻得瑟瑟发抖。
他的胡子上挂着白霜,脸颊被冻得通红。
阿尔文合上羊皮卷,从板车上跳了下来。
“看来我们的第一位顾客出现了。”他整理了一下衣领,对贝伦加尔使了个眼色,“让兔子们散开一点,别吓坏了我们的金主。”
贝伦加尔挥手,莉拉立刻发出指令。
那些铁甲兔迅速钻进了路边的枯草丛中,只露出背上的尖刺,象是一块块灰色的岩石。
阿尔文带着贝伦加尔走了过去。
为了以防万一,吓着他们,还把兔子隐藏起来。
那个商人听到脚步声,警剔地转过身。
看到只有两个人,他松了一口气,但眼中的戒备并没有消失。
“如果是想趁火打劫,我劝你们滚远点!”商人虚张声势地喊道,“我的护卫去前面找人了,很快就回来!”
“别紧张,先生。”阿尔文脸上挂着无可挑剔的贵族式微笑,“我们只是路过的商队。看来您遇到了一点小麻烦?”
商人打量着阿尔文。虽然衣服有些旧,但那种从容的气质不是装出来的。
“麻烦大了。”商人吸了吸鼻涕,指着翻倒的马车。
“车轴断了,我的炭全掉进了水沟里。这可是要运到银松城的高级无烟炭!现在全完了,这种天气,湿炭根本点不着。”
他跺了跺脚,感觉脚趾已经失去了知觉。
“这鬼地方,冷得象冰窖一样。”
阿尔文点了点头,表示同情。他转身从板车上拿下一个巴掌大小的布袋。
那个布袋是用旧窗帘缝制的。
深红色的绒布上绣着一朵拙劣的百合花,那是莉拉的手艺。
一个好的商品必须要好的包装。
“既然炭湿了,或许您需要一点更可靠的热源。”
阿尔文将布袋递了过去。
商人狐疑地看着那个不起眼的小袋子:“这是什么?某种护身符?”
“您可以拿着试试。”
商人迟疑地伸出手,接过了布袋。
就在指尖触碰到绒布的瞬间,他的眼睛猛地瞪圆了。
一股温润、厚实的热流顺着手掌传导过来。
那不是火焰那种灼烧的刺痛。
而是一种仿佛将双手浸泡在热水中的舒适感。
那种热度迅速驱散了他指尖的僵硬,顺着血流流向四肢百骸。
“这”商人下意识地用双手紧紧捂住布袋,把它贴在自己冰冷的脸颊上,“这是热的?这是魔法道具?”
在这个世界,能持续发热的魔法道具至少价值几十枚金币,而且通常体积庞大,需要复杂的充能法阵。而手里这个东西,只有鹅卵石大小,却源源不断地散发着热量。
“它叫‘暖阳石’。”阿尔文平静地介绍,“不需要魔力充能,不需要燃料。只要放在怀里,它能持续发热一个月。如果热度退了,晒晒太阳就能恢复。”
商人的眼神变了。从警剔变成了商人的精明,然后是难以掩饰的贪婪。
他太清楚这东西的价值了。
在银松城,那些怕冷的贵妇人会为了这块石头疯狂。
“多少钱?”商人紧紧抓着布袋,生怕阿尔文收回去,“我买了。”
“这是样品。”阿尔文笑了笑,“不过既然您急需,我可以破例卖给您。五枚金币。”
旁边的贝伦加尔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
五枚金币?
那只是一块河滩上的烂石头加一只虫子!
成本连五个铜板都不到!
“五枚金币?”商人尤豫了一下。这个价格不便宜,但也绝对不算贵。相比于魔法道具,这简直是白菜价。
“成交!”商人果断地从怀里掏出钱袋,数出五枚金灿灿的金币塞给阿尔文,“这东西归我了!”
阿尔文接过金币,在指间轻巧地翻转了一下。
“合作愉快。”
就在这时,路边的草丛里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
一只铁甲暴食兔大概是闻到了商人马车里散落的食物香味,忍不住探出了脑袋。
那狰狞的口器和满背的尖刺把商人吓得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魔魔兽!”
“那是我的护卫。”阿尔文依然保持着微笑,伸手按住那只兔子的脑袋,把它按回了草丛里。
“正如您所见,这年头路上不太平,带点特殊的保镖总是没错的。”
商人看着这个温文尔雅的年轻贵族,又看了看那些在草丛里若隐若现的恐怖生物,咽了一口唾沫。
他意识到,眼前这个年轻人,绝对不是什么普通的落魄贵族。
告别了那个幸运的商人,商队继续前行。
贝伦加尔看着阿尔文手里那五枚金币,感觉世界观受到了冲击。
“大人,那石头真的值这么多钱?”
“商品的价值不取决于成本,而取决于须求。”阿尔文将金币抛给贝伦加尔。
“拿着,这是给兄弟们的奖金。进城后去喝一杯最好的麦酒。”
贝伦加尔手忙脚乱地接住金币,脸上的表情复杂到了极点。
中午时分,银松城的轮廓终于出现在地平在线。
那是一座依山而建的城市,灰白色的城墙上爬满了深绿色的苔藓。
作为边境的贸易枢钮,这里总是聚集着各色人等。
但今天,城门口的卫兵们显然遇到了职业生涯中最大的挑战。
“站住!停下!”
守城的卫兵队长拔出了长剑,声音都变了调。
在他身后,十几名弓箭手拉满了弓弦,箭头颤斗地指着阿尔文的商队。
周围等待进城的平民和商队早就吓得四散奔逃,空出了一大片空地。
原因无他,那二十只铁甲暴食兔实在太有威慑力了。
它们整齐地排成两列,虽然没有攻击的意图,但那种来自食物链上层的压迫感让城门口的战马都在不安地嘶鸣。
“我是白河谷的领主,阿尔文。”
阿尔文独自一人走上前,手里举着代表贵族身份的纹章。
“这些是我的家畜。我想王国法律并没有规定,贵族不能带着家畜进城吧?”
卫兵队长看着那些只有在噩梦里才会出现的“家畜”,额头上的冷汗顺着头盔流了下来。
“大人,这这不合规矩。”队长硬着头皮说道,“这些东西太危险了。如果它们在城里失控”
“它们不会失控。”阿尔文打了个响指。
莉拉轻轻晃动柳条。
二十只铁甲兔齐刷刷地趴在地上。
收起了背上的尖刺,把脑袋埋在前爪里,做出了一副人畜无害的姿态。
“看,它们很乖。”阿尔文微笑着说,“而且,我这次来是和紫罗兰商会谈生意的。如果因为你们的阻拦而眈误了索菲亚小姐的货物”
听到索菲亚的名字,卫兵队长的脸色变了变。
紫罗兰商会是银松城的金主,连城主都要给几分面子。
就在双方僵持不下的时候,一个清冷,却几分慵懒的声音从城门内传来。
“让他进来。”
人群分开。
一辆装饰着紫色鸢尾花的马车缓缓驶出。
车窗的帘子被一只戴着蕾丝手套的手掀开,露出了一张精致却带着几分精明的女性脸庞。
她的目光越过卫兵,没有看阿尔文,而是死死盯着那些趴在地上的铁甲兔。
作为商人的直觉告诉她,这些生物本身就是巨大的财富。
“阿尔文男爵,”索菲亚的视线终于移到了阿尔文脸上,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好久不见。”
阿尔文微微欠身行礼。
“希望这次带来的,是惊喜。”
他拍了拍板车上的货物。
“索菲亚小姐,我想我们需要找个暖和的地方,谈谈关于‘冬天’的生意。”
索菲亚深深地看了他一眼,然后放下了窗帘。
“卫兵,放行。出了事,紫罗兰商会负责。”
城门缓缓打开。
阿尔文重新坐上板车,在无数双敬畏、好奇、恐惧的目光注视下。
带着他的怪物军团,大摇大摆地驶入了银松城。
但他没有注意到,在城门阴暗的角落里。
一双充满了恶意的眼睛正死死盯着他的背影。
那是一个穿着灰斗篷的男人,他的左手缺了一根小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