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何雨柱提前下班朝五金厂赶去。
红星五金厂在城东,离护城河小院有七八里路。
何雨柱蹬着借来的自行车,顺着城墙根一路向东。
午后阳光炽烈,骑了不到二十分钟,后背的汗就把衬衫浸湿了。
厂门口挂着白底黑字的木牌:“红星五金工具厂”。
看门的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头,戴着老花镜,正坐在传达室里边扇扇子边听收音机。
“同志,找谁?”
“我找陈厂长,约好的。”
何雨柱落车,擦了把汗。
老头打量了他几眼:“你是……轧钢厂的何师傅?”
“是我。”
“陈厂长交代过了,直接去二车间,她在那边等你。”老头指了指里面,“顺着这条路走,红砖房那个就是。”
“谢谢。”
何雨柱推着自行车进了厂区。
厂子不大,进去是三排红砖厂房,中间是个小操场。
这会儿是下午工作时间,厂区里静悄悄的,只有几个车间隐约传来机器声。
顺着老头指的方向何雨柱找到二车间。
二车间门口,陈丽正和一个老师傅说话。
看见何雨柱,陈丽招手:“何主任,这边!”
何雨柱走过去。
和陈丽说话的是个六十来岁的老师傅,精瘦,花白头发,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工装,手上戴着副线手套,脸上没什么表情。
“何主任,这位就是我们厂技术最好的黄师傅,黄德海。”陈丽介绍道:“黄师傅,这就是我跟您说的何雨柱同志,那套厨用器械就是他设计的。”
黄德海上下打量了何雨柱几眼,从鼻孔里“恩”了一声,算是打过招呼。
得,又是一个有脾气的手艺人。
在接触过老韩头之后,何雨柱并不排斥这种人。
脾气直没有弯弯绕,你只要能折服他,这就是个顺毛驴。
何雨柱主动伸出手。
“黄师傅好。”
黄德海看了一眼他的手,没握,转身往车间里走:“进来吧,东西我看了。”
陈丽有些尴尬地冲何雨柱笑了笑,小声说:“黄师傅就这脾气,手艺好,心高。你多担待。”
“没事,有本事的人都有脾气。”
何雨柱笑笑不放在心上,跟着进了车间。
二车间是机加工车间,七八台老式车床、铣床靠墙排列,几个工人在各自岗位上忙碌。
角落里,何雨柱那套厨用器械的样品已经被拆开了,零件整齐地摆在一张工作台上。
黄德海走到工作台前,拿起一个刀盘:“这设计,花里胡哨。”
何雨柱没生气,走到旁边请教:“黄师傅觉得哪里有问题?”
“问题?”黄德海哼了一声,“问题多了,这个刀盘,用普通钢板不行,得用合金钢,不然用几个月就钝。这个轴承,选型不对,食堂那种环境,灰尘大,用滚珠轴承容易卡死,得用滑动轴承。”
他指着传动部分:“还有这里,齿轮模数太小,受力大了容易打齿。你这设计,纸上画画还行,真要做出来用,毛病一堆。”
陈丽脸色有些难看:“黄师傅,何师傅的设计是得了市里奖的……”
“奖?”黄德海打断她,“奖能当饭吃?奖能保证东西好用?我在厂里干了四十年,做的东西多了,从来没得过什么奖,可用户都说好!”
这话说得毫不客气。
车间里几个工人都偷偷往这边看。
何雨柱却笑了。
“黄师傅说得对。”他拿起那个刀盘,“用普通钢板确实容易钝,但用合金钢,成本要翻一倍。食堂采购要考虑成本,贵了人家不要。”
他又拿起轴承:“滚珠轴承容易卡死,但滑动轴承摩擦大,传动效率低,摇起来费力。食堂女工多,摇不动也不行。”
“至于齿轮模数……”何雨柱指着图纸上的一处标注,“黄师傅您看,这里我标注了‘模数2,45号钢调质处理’。我算过受力,这个强度够用了。。”
黄德海愣住了。
他没想到,一个厨子居然能说出这些专业术语,而且每个问题都考虑到了。
“你……你懂机械?”
“懂一点,主要是在轧钢厂做食堂工作,环境影响的,耳濡目染下对这些机器感兴趣,看得多,想得多,再结合我的工作就有了这些厨房器械。黄师傅,您提的这几个问题都很关键,说明您是真用心看了。”
这话说得诚恳,既肯定了黄德海的专业眼光,又不卑不亢地解释了自己的设计思路。
黄德海脸上的表情缓和了一些。
他最喜欢有真本事的人。
既然是个干实事的人,他脸上的脾气也没那么臭了。
他拿起图纸,又仔细看了看:“你这计算……是自己算的?”
“对,查了机械设计手册,一点一点算的。”何雨柱说,“不瞒您说,为了算这些,我熬了好几个晚上,还请教过轧钢厂技术科的师傅。”
黄德海没说话,拿起几个零件,在手里掂了掂,又看了看加工面。
“手艺还行。”他评价道:“但光洁度不够,毛刺没处理干净。批量生产的话,得设计专用夹具,不然效率太低。”
“是,我正想请教您这个。”何雨柱趁机说,“夹具设计我不太懂,您是老行家,这方面还得您把关。”
这话说得到位。
既承认了自己的不足,又抬高了对方。
黄德海脸上终于有了一丝几乎看不出的笑意。
“夹具设计……倒是可以想想。不过得看厂里安排。我手头活多,忙不过来。”
陈丽连忙接话:“黄师傅,这个项目是轻工局重点抓的,厂里很重视。您要是能帮着把夹具设计和工艺定下来,厂里一定不会亏待您。”
“哼,少来这套。”黄德海摆摆手,“我做活不是为了什么亏待不亏待。东西做得漂亮,用户说好,我就高兴。”
他转向何雨柱:“小子,你这些东西打算怎么生产?”
何雨柱把协作方案简单说了一下。
“每月一百二?年底还有奖励?”黄德海挑眉,“不低啊。”
“主要是想保证质量。”何雨柱说,“东西做得好,卖得好,大家都有好处。”
黄德海点点头:“这话在理。不过我可提醒你,咱们厂设备老旧,工人水平参差不齐。想保证质量,你得盯紧点。”
“所以我才来请教您。”何雨柱诚恳地说,“黄师傅,听陈厂长说您是厂里的老师傅,技术最好,威望最高。生产上的事还得您多费心,我年轻,经验少,就是脑子活有点想法,具体落实还得靠您这样的老前辈。”
这话让黄德海更受用。
他背着手,在工作台前走了两圈。
“这样吧。”他终于开口,“你先出个详细的工艺文档,把每道工序的要求写清楚。夹具设计,我帮你想想。但丑话说前头,我时间有限,只能出主意,具体画图、做模,你得找别人。”
“够了够了!”何雨柱连忙说,“有您指点方向,剩下的我们想办法。”
陈丽也松了口气:“黄师傅,太感谢您了!”
“别谢我。”黄德海摆摆手,“我是看这小子还算踏实,不是那种只会耍嘴皮子的。行了,你们聊吧,我手头还有活。”
说完,他背着手,晃晃悠悠地走了。
看着他的背影,陈丽擦了擦额头的汗:“何主任,还是你有办法。黄师傅这人,平时谁的面子都不给,连厂长的话都敢顶。”
“我现在也是刚摸清点门道,有本事的人都有点脾气。”何雨柱笑道:“关键是要尊重他们的专业,肯定他们的价值。”
“你说得对。”陈丽说,“走,去我办公室,咱们聊聊具体的安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