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院的寂静与河对岸的喧嚣形成了鲜明对比。
陈如风走进院子,初号机静静地停在那儿,象个被遗忘的大玩具。
他走到油箱前,拧开盖子往里瞅,油面低得可怜,几乎见底,只勉强盖住吸油口那一小圈。
然后他找了根树枝伸进去蘸了蘸,举到眼前:一寸都没沾上。
“操!”陈如风低骂一声,把油盖拧了回去。
刚才那股甩门而出的爽快劲,被这见底的油箱一冲,又浮躁起来。
他一屁股坐在起落架上,仰头望天,月亮已经爬了上来,却照不亮眼前这摊烂事。
诸事不顺。
面条厂是烂摊子,好不容易傍上个未来首富,话没说三句先把人得罪死了。
现在连飞回去的油都不够。
真他妈的烦。
可烦有什么用?人生不就这么回事麻,失败贯穿始终,这才是常态。
他上辈子搞科研,方案被否、实验失败、经费卡壳,哪样没经历过,不也熬过来了。
陈如风长长叹了口气,抬手搓了把脸。
算了,笑口常开,好彩自然来,老话总有点道理。
但该走还是得走,留在这儿,等宴席散了,那些人看见他这“农机局领导”孤零零蹲在院子里,跟条被赶出来的丧家犬似的,那才真成了笑话。
他走到机头前,弯腰打开那个用铁丝弯成的简易气门开关,然后手脚并用地爬进驾驶舱。
握住操纵杆,平复了下心情,扭动钥匙。
发动机吭哧了两下,排气冒出一股黑烟,旋翼开始慢吞吞转动,带起的气流有气无力,吹得院子里几片落叶滚了两下。
陈如风心里咯噔一下:这动静不对。
油太少,发动机供不上劲,旋翼转速明显不够,现在强行起飞,别说回临江县,恐怕刚离地就得栽下来。
摔坏飞机是小事,把自己摔残了,那可就真完了。
他手指搭在熄火开关上,尤豫了。
下去?那今晚怎么办?睡这儿?明天呢?走回去?一百多公里山路,走断腿也到不了。
更别提李遥那傻子等会找过来,看见他这副怂样。
正烦着,院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还有李遥压着嗓子却藏不住的兴奋喊叫:
“风哥!等会儿——!”
陈如风扭头看去。
李遥正从河岸那边的小路狂奔过来,两条骼膊在空中交叉挥舞,嘴里还在喊:
“停下,别飞,快停下!”
而他身后十来米,王见林不紧不慢地走着,司机小张跟在侧后方。
陈如风心里一紧:这是干嘛,继续来羞辱我?还是觉得刚才没骂够,要来补刀?
他手上动作停住,没熄火,也没加油门,就让旋翼这么半死不活地转着,飞机晃晃悠悠,勉强悬在离地一米来高的位置。
从这个高度往下看,李遥脸上的表情清淅可见。
并不是他想象中的焦急,而是带着兴奋,一边跑一边咧着嘴笑。
王见林的脸色也看得清楚。没有刚才在屋里那种阴沉得要滴水的样子,虽然也没什么笑容,但眉头舒展,眼神平静,甚至还带着点思索。
陈如风心里转了一圈:几个意思?难道李遥把他说通了?不能吧,他俩才和好,能有这感情?
但看这架势,也不象是来找茬的。
他就这样悬在半空中,不上不下。
现在熄火落地显得自己太怂,刚才的狠话白放了,继续拉高飞走,油不够,风险太大。
就这样眼瞅着李遥已经冲到飞机下面,仰着头喊:“风哥,下来,快下来,别飞了!”
你让我下我就下,我不要面子的啊?
但这确实是个台阶。
陈如风脑子里飞快过了个主意,他脸上挤出三分漫不经心、七分不在意的表情,右手慢慢往回拉油门杆,左手微调姿态。
发动机吼声低了下去,旋翼转速减缓,初号机缓缓下沉,起落架接触地面时还略微弹跳了一下。
他没有立刻出来,坐在驾驶舱里侧过身,一只手搭在膝盖上,另一只手扶着操纵杆,下巴微抬,眼睛半眯着看向跑得气喘吁吁的李遥。
那姿态活象个大爷。
“干嘛?都说了道不同不相为谋,追来干什么?”他的声音带着一点不耐烦。
李遥根本没在意他这装出来的高冷,双手扒在驾驶舱边缘,用力一撑,半个身子就探了进来,脸上兴奋得通红:
“风哥,好消息,天大的好消息,我舅他同意了,同意了,真的!”
陈如风心头一动,但脸上纹丝不动,眉毛都没挑一下:
“同意?同意什么了?同意把我扔河里?让他来,爷让他一只手!”
但是他心里其实已经猜到七八分了。
王见林能追出来,李遥又是这副德行,除了合作的事,还能有什么?
但他不能表现得太急切,刚吵完架就粘贴去,那也太贱了。
“合作呀,投资啊,你的飞机呀,还有你说的那个喷农药的!”李遥手舞足蹈,差点撞到头顶的框架。
“我舅说要跟你好好谈谈!”
陈如风没接话,目光越过李遥兴奋的脑袋,看向院子门口。
王见林和小张已经走到院坝边,但没有立刻过来。
小张从大衣口袋里摸出烟盒,抖出一根递给了王见林,又立刻上前打着火。
橘红的火光在王见林眼前一闪,照亮了他那张娃娃脸。
他深吸一口,吐出烟雾,隔着十来米的距离,眼神平静地看向直升机驾驶舱里的陈如风。
没有愤怒,没有轻篾,也没有热切,就是一种纯粹的打量,象在评估一件物件。
李遥见陈如风不说话,干脆整个人都爬了进去,挤在驾驶舱里紧挨着陈如风,声音压得极低,飞快说道:
“你是不知道,你摔门走了之后,我人都傻了。”
“张哥当时脸一黑就要追出来,我估计他是想把你……那啥一顿。张哥可是经过专业训练的!”
他咽了口唾沫:“结果你猜怎么着?我舅突然就把他喊住了。”
“连我都懵了,他就坐在那里半天没吭声,脸黑得跟锅底似的,我以为他气炸了,要收拾我……”
“结果他突然抬头问我”李遥模仿着王见林的语气,压低声音。
“‘阿遥啊,你这朋友到底什么来头?’”
“哦?那你咋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