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能咋说啊?还是那一套呗。”
“面条厂、造飞机,还有你家的事,我都说了。”
“可我舅听着,一句话不插,等我全说完,他也不吭声,就在那儿想……想了得有好几分钟,屋里静得吓人!”
“然后他就站起来,说了一句:‘不简单。这个年纪能有这份洞察力,绝对不简单。’”
“虽然我也不知道‘洞察力’是啥,但肯定是好话呀,然后他就让我赶紧来找你,怕你真走了。他自己也就跟来了。”
李遥说完,长长舒了口气,眼睛亮晶晶地看着陈如风:
“风哥,这下能好好谈了吧,你别生气了,我知道你刚才憋屈,但咱们不还得奔着‘全盛姿态’去吗?”
“这可是你自己说的啊!”
陈如风其实心里已经有了判断,面上却只挑了挑眉:“就这?”
“就这还不够啊?”李遥用骼膊捅了他一下。
“风哥,你是没看见我舅说这话时的样子。”
“跟他之前谈几百万生意时的表情差不多,不对,好象还更认真点!”
“反正我觉得,他肯定把你刚才那些话都听进去了,什么红线、大马城、软妹币啊……虽然我听不懂,但他肯定懂!”
“喏,你看呗,他俩不就在那儿吗?”
陈如风点了点头,顺他手指看过去。
王见林已经抽完那根烟,烟头扔在地上,用脚碾灭了。
他正背着手,打量着眼前的初号机。
小张依旧像根标枪似的站在他侧后半步,面无表情,但眼神也时不时扫过直升机。
“所以呢?”陈如风收回目光,看向李遥,语气还是淡淡的。
“现在也看完了,你们可以回去了,别眈误我回家。”
李遥急了:“哎呀,风哥!你平时那么聪明,这回怎么这么犟啊?”
“我舅那个人,能主动过来,能说出‘不简单’这种话,那不就是有戏吗?”
“他要真觉得你是扯犊子骗人,别说过来看,直接让张哥把你轰出王家河都有可能!”
陈如风没说话。
他看着李遥急切的神情,又看了看远处静静等待的王见林。
晚风吹过,却感受不到凉爽,对岸宴席到达高潮,喧哗声一阵高过一阵,更显得这边小院寂静。
发动机还在低吼,旋翼慢慢旋转,发出嗡嗡声响。
算了。
自己差不多也装到位了,面子算是找回来一点。
而且李遥说得对,王见林态度的转变,肯定源于自己那番“预言”。
那番话对1991年的任何人来说都象疯话,但对一个正在急速上升、嗅觉敏锐的商人而言,可就不一样了。
自己需要他的资金、渠道、影响力;他呢,或许也需要一点来自未来的提醒。
赌气解决不了问题。
系统要能量点,自己需要第一桶金和靠山,李遥想翻身,债要还,肖川要对付。
综合来看,王见林都是一把能劈开眼前乱麻的快刀。
关键是怎么用这把刀,还不被刀所伤。
陈如风轻轻吐出一口气,胸腔里那点残馀的躁意随着这口气慢慢散去。
他伸手关掉了发动机。
嗡嗡声戛然而止,旋翼依靠惯性又转了几圈,终于完全静止。
世界一下安静下来,只剩下对岸隐约的欢闹,和王家河永不停歇的流水声。
他碰了碰李遥,脑袋一偏:“走。”
李遥脸上大喜,连忙点头。
两人跳下飞机,朝着几米外那个背手而立的未来首富走了过去。
几步的距离,陈如风脑子里已经转了好几个弯:
态度不能太软,也不能太顶,刚才已经展示过骨头了,现在要露出点肉来,让人看看价值。
他在王见林面前两步远的地方停下,没象之前那样刻意躬敬,也没摆出对峙的姿态,就是很平常地站着,脸上也没什么波澜。
王见林也看着他,虽然没什么表情,但也不象之前那样带着刺了。
还是王见林先开了口:
“小子,年轻气盛,火气挺大啊。”他呵呵笑了两声,听不出是调侃还是评价。
陈如风耸了耸肩,抱着骼膊在胸前:
“王总,不气盛那叫年轻人吗?我相信您在我这个年纪的时候,气性比我还要大吧?”
王见林脸上的肌肉抽动了一下,哼出一声短促的笑,眼神里闪过久违的光。
“不气盛那叫年轻人吗”他点了点头,往前挪了小半步,象是被勾起了兴致。
“是啊,不过,小子,你只说对了一半,我象你这么大的时候,气性是不小,但更野一点。”
他目光越过陈如风,投向远处黑黢黢的山峦,声音沉了一些:
“从技校毕业,我就去当兵了,东北边防,零下四十度,啃冻土豆、扛枪巡边都是基本操作。”
“见过狼群吗?真家伙,晚上眼睛绿莹莹的围着你转,那时候晚上站岗,怕也得端着枪,心里念着家里的爹妈,手上一下都不能抖。”
“后来胆子越练越肥,上头派侦察任务,摸过老毛子的哨所,差点回不来。”他咂了下嘴,仿佛在回味。
“但也值,立了功,也把胆子震出来了。”
“复员回来,揣着补助就敢往南边跑,倒腾电子表、录音机,什么紧俏弄什么,被人追过,也打过架,关过小黑屋。”
他收回目光,重新落在陈如风脸上,带着审视,又象是比较:
“所以说,你这个摔门说狠话的劲,在我这儿算不上什么,我见过比这野的,也干过比这野的。”
陈如风安静听着,没插话,只是偶尔点头。
他能感觉到,王见林这番话不只是缅怀,更是一种告诫:你小子那点棱角我懂,也见过,甚至比你玩得更猛。
李遥在一旁听得眼睛发亮:原来舅舅年轻时候这么猛,怎么没听他说过?
小张却早已悄无声息退到院门口附近,面朝外站着,既保持距离,又能留意动静。
王见林说完自己,话锋很自然地一转,下巴朝初号机努了努:
“好了,闲篇扯完了,刚才那点不愉快,翻篇了。”
“说说正事儿,你这铁疙瘩……”他抬手指了指直升机。
“听阿遥说,你是从他废品站里捡东西弄出来的?”
陈如风知道肉戏来了,神色一正,立刻接话: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