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如风迎着他的目光,语速加快:
“我还知道你老王做生意那套‘空手道’玩得贼溜,想的就是一分钱不出,就能把钱挣了。”
“你天天看不上这个、瞧不起那个,觉得只要你进的行业,你就是老大,别人都得靠边站。”
“对吧?”
王见林脸上的肌肉抽动了一下。
这话直接戳中了他某些深藏不露的、连自己都未必清淅总结过的行事逻辑,他放在腿上的另一只手悄悄握成了拳。
李遥这时已经彻底慌了,他站起来,往陈如风旁边凑,伸手想去捂他的嘴,嘴里低声急道:
“风哥!别说了,你胡说八道什么呢?”
陈如风骼膊一抬,挡开李遥伸过来的手,视线依旧锁在王见林脸上,声音十分清淅:
“王见林,你是个人物,我承认。”
“但你别瞧不起任何人,乾坤未定,谁知道下一匹黑马是谁?”
“另外我告诉你,现在李遥是我兄弟,你是他舅,我多嘴,奉劝你几句。”
他竖起三根手指,对着王见林说:
“第一,别得罪上面,有些红线碰了就是死,不管你背后是谁,你永远只是个挡枪的。”
“第二,别去抢一个叫‘大马城’的项目,那是个坑,谁跳谁死。”
“第三,别看不起软妹币,美元、欧元是钱,软妹币也是钱,而且未来会越来越硬。”
王见林的脸色越来越难看,陈如风现在可不会惯着他,自顾自继续说着:
“你现在搞房地产是赚了,但见好就收,这行当水太深,别把身家都压上。”
“整天念叨什么‘清华北大不如胆子大’那都是唬人的。”
“你还有那些资产看着吓人,多少是估值?多少是实实在在的现金?你自己心里最清楚。”
“学学人家香港的大李,该抽身就抽身,你非得去玩你那一套,抵押,还是他妈的抵押。”
“要是不跟着时代走,总觉得你那套永远行得通。”
“总有一天,时代会把你甩下,到时候,也会有人象你今天这样坐在这儿,用你看不起人的眼神,反过来看你”
“明、白、了、吗?”
最后一个字落地,客厅里一片死寂。
王见林鼓着腮帮子,话都说不出来,只是盯着陈如风,脸上那股想发火却又被硬生生摁住的神情格外明显。
陈如风懒得再看他的反应。
反正该说的都说了,爽了,也彻底得罪干净了,他唰地站起身,转身就往门口走。
爷不伺候了。
李遥这才反应过来,一步窜上前,死死拽住陈如风的骼膊:
“风哥!”他脸上又急又慌,还带着茫然无措,声音里满是恳求。
“你这是干嘛呀,咱们不是说好了吗?得向钱看呀,你给我个面子,别这样行不行?算老弟求你了!”
陈如风扭过头,看着李遥那双写满无措的眼睛,忽然觉得有点好笑,又有点没意思。
他扯了扯嘴角,“呵”了一声:
“李遥,你舅是你舅,他不是我舅。我他妈就是一外人,今天这话是我多嘴,你爱听不听。”
“道不同,不相为谋。”
他甩开李遥的手,李遥被带得跟跄了一下,但陈如风似乎还觉得不够解气,指着李遥的鼻子说道:
“仰天大笑出门去,我辈岂是蓬蒿人。李遥,这话你能听懂吗?”
他目光扫过李遥茫然的脸,又瞥了一眼沙发上沉默如山、脸色阴沉的王见林:
“要是不能,就问问你这位好舅舅吧。”
说完,陈如风不再停留,拉开房门,大步走了出去。
房门在身后关上,隔断了里面令人窒息的空气,也隔断了李遥那双写满无措与挣扎的眼睛。
李遥僵在原地,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又扭头看了看沙发上脸色晦暗不明的舅舅,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放。
这种感觉,除了当年他爹咽气时有过,这是第二次。
心里头好象有把生了锈的刀在慢慢磨,又慌又闷,还有点莫明其妙的委屈。
追出去?陈如风那脾气正在火头上,追上去能说啥。
留下来?舅舅这边……他偷偷瞟了一眼王见林。
对方垂着眼,手指搭在膝盖上,看不出喜怒,似乎在思考,又象单纯被气着了,但那气氛绝对说不上好。
他现在就象个被突然扔到十字路口的孩子,左也不是,右也不是,只能干瞪着眼,喉咙里堵得发不出声音。
门一关,屋里的憋闷被甩在了身后。
陈如风走到院子里,初春傍晚的风带着凉意吹在脸上,总算把那股顶到脑门的燥热压下去不少。
他深深吸了口气,又缓缓吐出,胸腔里那团乱麻稍微顺了些。
院子里,十来桌大席正到热闹处
划拳的、劝酒的、扒拉菜的、大声说笑的,油光满面的脸上洋溢着简单的快乐。
这热火朝天的景象,跟他刚才在屋里那番针尖对麦芒的对话,象是两个世界。
陈如风忽然觉得有点没劲。
不是对李遥,也不是对那个眼高于顶的王见林,而是对自己
上辈子好不容易混出点人样,一睁眼回到这操蛋的1991,以为能靠着先知先觉和系统干点不一样的,结果呢?
还是逃不开求人、看脸色、憋一肚子气。
他想挣钱、想还债、想把脑子里的东西弄出来,这有错吗?没错啊!
可路怎么就走得这么别扭,跟收破烂的勾心斗角,跟地头蛇斗智斗勇,现在好不容易来个未来大佬,话没说两句,先把人得罪死了。
“陈如风啊陈如风,两辈子了,你这狗脾气是一点没改。”
“‘求人就得矮三分’这道理你不懂啊?”
他懂,当然懂。
可懂了不代表就能忍。
尤其是王见林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轻视,好象他陈如风就是个来打秋风、编瞎话的江湖骗子,连多问一句都是失身份。
他憋不住,也不想憋。
技术在自己脑子里,路子可以慢慢趟,大不了从头再来。
螺丝刀加破烂又不是没干过,老子能用二十九块钱攒出旋翼机,还怕搞不到第一桶金?
这样一想,心里倒是畅快了不少。
只是有点对不起李遥那傻子……刚才屋里他的眼神,看得人心里发堵。
正想着,幺爸端着一盘新炒好的菜从旁边走过来,一眼看见陈如风,脸上立刻堆起笑:
“陈领导,咋站这儿,快入席呀,菜都上齐了,来吃呀!”
陈如风回过神,对幺爸笑了笑,那笑容礼貌,却有点疏离:
“不了,幺爸,谢谢您,我那边突然有点急事,得赶回去处理一下。”
幺爸愣了一下,有点无措地端着盘子:“这……饭都没吃一口……”
“真不用,下次,下次有机会。”陈如风语气温和了些。
“您多注意身体,照顾大娘,也别忘了自己。”
说完,他冲幺爸点了点头,不再看那片喧闹的宴席,转身朝着河下游李遥家院子的方向,迈步走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