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得不说,村民们的执行力确实强。
陈如风跟着人群下山,回到那栋三层小楼时,楼前的空地上已经摆开了十来张大圆桌。
长条凳围了一圈,每桌都铺着红色的一次性塑料桌布。
几个穿围裙的师傅正在临时搭起的灶台旁忙活,锅铲翻飞,火焰窜得老高,空气中开始飘散出香料与油脂混合的香气。
看来这“办大席”的班子早就得了信,准备得风风火火。
陈如风和李遥混在人群里,看着人们热热闹闹地按辈分、按亲疏落座。
桌上很快摆满了凉菜碟子:红油耳片、蒜泥白肉、拌三丝、油炸花生米……都是下酒的好东西。每桌还放了一瓶鲜橙多。
李遥肚子早就咕咕叫了,眼睛盯着那油光光的白肉,喉咙上下滚动,见旁边一桌还有空位,屁股一沉就想坐上去。
“哎——”陈如风眼疾手快,一把揪住他后脖领子,把人又拎了起来,“吃个屁啊!”
他压着嗓子,下巴朝小楼堂屋方向一努:“办正事!你舅刚进去了,赶紧的,趁着机会看能不能说上话。”
李遥被他拽得一个趔趄,悻悻站直,留恋地看了眼桌上越来越满的菜,最后还是咬了咬牙,转身朝那栋气派的小楼走去。
堂屋的门虚掩着。
司机小张就站在门口,双手交叠放在身前,腰背挺得笔直,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却警剔地扫视着外面热闹的场子,活象个门神。
李遥走上前挤出笑:“张哥。”
小张转头看见是他,脸上那点淡漠化开一丝,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笑容很浅,纯属礼貌。
“张哥,我去见一下我舅吧。”李遥说着就要往里走。
小张脚步一挪,正好挡在他面前,脸上露出点为难:“阿遥啊,不是张哥不帮你。”
“董事长刚才特意交代了,想清静会儿,你当年那些话……说得确实有点……哎。”
“董事长面上不说,心里是记着的,我这会儿进去通报,不是找不痛快吗?你也体谅体谅哥。”
李遥一下就被堵得没话了。
陈如风跟在后头,一听这话,心里咯噔一下。
好嘛,连第一关都过不去,但这他娘的怎么跟电视剧演的一样。
可这场景又透着股荒诞的滑稽。
人家电视剧里都是在敞亮的办公室,黑丝秘书柔声细语地说“董事长在开会”。
搁这儿,背景是农村大席的喧闹,空气里飘着蒜泥和肥肉味,还得先过司机这一关。
太戏剧化了,戏剧化得让人想笑。
他叹了口气,从李遥身后走上前,脸上挂起那种单位里小办事员见领导时特有的、躬敬又不失分寸的笑容:
“张哥是吧?您好您好。我是农机局技术处的陈如风,之前跟王总提过一句。”
“我们这边有个挺不错的农业项目,想趁王总回乡简单汇报一下思路,看看有没有合作的可能。”
“您看……方便通报一声吗?”
小张看了眼陈如风,又瞥了一旁不吭声的李遥,眉头微皱。
但下一秒,那“不行”两个字还没出口,堂屋里却传来了王见林的声音:
“小张,让他们进来吧。”
“哎,好的董事长。”小张立刻应声,侧身推开门,自己率先走了进去。
陈如风心里一松,赶紧扯了一把还愣在原地的李遥,两人跟着进了屋。
堂屋挺宽敞,装修在九十年代算是顶配了,地上铺着瓷砖,靠墙摆着一套看着就不便宜的皮质沙发。
王见林没坐主位,半靠在单人沙发里,一手揉着眉心,闭着眼,翘着二郎腿,脸上带着长途奔波后的疲倦。
听到脚步声,他睁开了眼,目光淡淡扫过来。
“小张,”王见林对司机吩咐,“你把思聪和更新带上楼去,玩累了让他们休息休息。”
“好嘞董事长。”小张得令,立刻走到沙发另一边。
陈如风这才看清,那两个小男孩正挤在长沙发一角,头靠着头,不知在嘀咕什么悄悄话。
他脑子里一闪:原来那个瘦高的是林更新啊,他俩这么小就认识?怪不得后来关系那么铁。
小张一手牵一个,把两个孩子带上了楼,门被轻轻带上。
客厅里顿时安静下来,只剩下他们三人,以及窗外隐约传来的喧闹声。
陈如风在背后悄悄扯了一下李遥的衣角,用力拽了拽,意思很明显:该你上了,说话呀,看你表演了。
谁知李遥这呆子被他一扯,像触发了什么开关,浑身猛地一颤。
他抬头看到沙发上那个揉着眉心、气场迫人的舅舅,脸色白了又红,嘴唇哆嗦了几下。
下一秒,在陈如风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扑通”一声,李遥直接跪在了地板上。
膝盖撞地的声音还挺响。
陈如风眼睛瞬间瞪大:卧槽!我是让你说句话,没让你行这么大礼啊。
李遥却不管不顾,弯下腰,“咚”就是一个响头磕了下去,额头结结实实砸在瓷砖上。
陈如风听着都疼。
然后他抬起头,眼睛发红,声音哽咽,冲着王见林大声喊道:
“舅,我错了!当年是我混帐,不懂事,说了那些没心没肺的混帐话!”
“我不是人,我爸的事我知道您尽力了,花了很多钱,是我家欠您的……我不该……不该那么说您!”
他语速很快,像憋了很久一下子倒了出来,声音越来越大,带着哭腔:
“我在外面混了几年,才知道自己当年有多蠢,有多不是个东西。”
“舅,您大人有大量,别跟我一般见识……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说完,他又连续磕了好几个头。
陈如风站在一旁,脸上的表情错愕不已,一时间,他分不清这是李遥的真情流露,还是演技过人。
若真是后者……那直接能拿影帝了,还有黄渤沉腾什么事?
再看王见林,则一直没什么表情,直到李遥额头都快磕出血印了,才终于开口:
“行了,别磕了。”他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
“地板给我磕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