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遥脸上的那点无奈瞬间散了。
他盯着陈如风看了好几秒，确定对方脸上没有丝毫开玩笑的意思，反而是一种从未见过的认真，脸一下子沉了下来，往前迈了两步。
“陈如风，你这话什么意思，难道我李遥在跪着要饭吗？”
两人隔着三四米的院子，空气骤然绷紧。
“我没说你跪着。”陈如风语气平静。
“我的意思是，眼前明明有条阳关道，你非得去走你那根独木桥。”
他抬手指向那架直升机。
“你想想咱俩的初衷是什么，是挣钱，是翻身，把你的废品站弄好，把我的面条厂盘活，对吧？”
“可你看看现在咱俩是什么样，被人撵得鸡飞狗跳，老家不敢回，窝在这院子里。”
“说难听点，跟条被人追急了的野狗有什么区别，东躲西藏，生怕再被堵着挨一顿。”
“李遥，你心里真不觉得憋屈？不觉得寒碜吗？”
李遥没吭声，就站在原地，脸色铁青，陈如风也不管他，继续往下说：
“这个世道，出来混讲背景、讲势力，单打独斗，拼得头破血流，在那些真正的人物眼里，连一条野狗都算不上。”
“你亲舅王见林，那就是一条现成的通天路，有他在，哪怕别人只知道你是他外甥，你的处境能一样吗？这道理你不该不明白。”
“而且，你自己也听见幺爸说了，他马上回来祭祖，我也不要求你去求他施舍，就去见一面，缓和关系，让他知道你这个外甥没废，这有什么丢人的？”
陈如风越说越急：“老话都说，舅舅亲外甥，打断骨头连着筋，一家人有什么过不去的坎，你非得把自己的路走绝了。”
他说得激动，恨不得自己变成李遥，可李遥脸上的表情却象被冻住了一样，生硬冰冷，等陈如风喘了口气，他才慢慢开口：
“陈如风，我不知道你怎么想的，既然说到这份上，我也给你掰扯掰扯。”
“你说得都对，初衷是为了赚钱、翻身，你也有本事，我佩服。”
“可你知道我为什么后来不乐意搭理我舅吗？不单单是因为我爸的事。”
他指了指自己心口。
“是我受不了他那一套，他确实给钱、给关系，帮过我家大忙。”
“可他看我的眼神，看我爸的眼神……都象是施舍，象是怜悯，好象我们离了他就该活在烂泥里，爬都爬不出来。”
“就算我后来想明白了，他不是故意的，不是坏人，只是常年身居高位，看下面的人都是那样，但我现在一想起来他那种眼神，心里还是堵得慌。”
“而且，我李遥再穷再背，骨头还没软到需要别人天天拿那种眼神瞅我。”
陈如风听着，脑子里猛地一清。
他懂了，李遥这是自尊心受损，混合着对父亲早逝的复杂情绪，还有少年时被居高临下对待的创伤。
再说了，这里头的恩怨感受是李遥自己的事，自己好象没资格举着为你好的旗，逼他去面对还没愈合的旧伤。
己所不欲，勿施于人，自己刚才居然不知不觉站上了某种制高点。
他一下子冷静了不少，那股急于点醒对方的焦躁渐渐散去，院子里又静下来，只剩河水声。
片刻，陈如风再度开口，语气恢复了平和：
“对不起，我刚才太急了。”
“我只是觉得，有资源就是要用，多少人求着赶着上去要认你舅当干爹，你有这关系不用可惜了。”
陈如风话刚说完，李遥脸上刚才那副苦大仇深的模样立马变了，他最讨厌别人说要靠他舅了。
他抱起骼膊，下巴朝陈如风一抬，眼神象在看一个多管闲事的碎嘴婆娘。
“可惜？陈如风，这关你屁事，你是我爹啊管这么宽，我爱用不用。”
陈如风不自觉地扭了下头，深吸一口气，心里那点刚冒出来的歉意，瞬间被浇灭了。
他就知道，跟这小子不能好好说话，给点脸色立马开染坊，蹬鼻子上脸的本事一流。
“你有种，李遥。”陈如风脸上那点平和收得干干净净，“好好说话你不听，非逼我说狠话是吧！”
他往前走了两步，伸出食指戳着李遥的胸口：
“那我问你，你跑到临江那破地方图什么，图那儿空气好？图那儿能挨打？”
“你不就是觉得在你舅眼皮子底下，在你妈、你幺爸这些亲戚眼前，你抬不起头、喘不过气吗？觉得谁看你的眼神都带着可怜，对吧？”
“你跑出来了，混了几年，混出啥名堂了？”
陈如风伸出手指，一样一样数：
“钱挣了几个？车，你连个三轮都是你爹剩下的，还让人给拆了，一天天的除了蹬三轮走街串巷，扯着嗓子喊收废品，你还能干个啥？”
“你现在自己回头看看你这副逼样，跟你当初受不了别人看你那种可怜样，有区别吗？甚至更惨点。”
他顿了一顿，把李遥从头扫到脚。
“你还说你受不了你舅的眼神，现在明明混得跟个小瘪三似的，还梗着脖子装清高，装给谁看呢，装给你幺爸看？装给你妈看？还是装给我看？”
“陈如风，我日你哥！”李遥眼珠子瞬间红了，脖子上青筋暴起。
这种话最容易让人破防，李遥现在唯一的念头，就是让眼前这张破嘴闭上，他低吼一声，攥紧拳头带着风声就朝陈如风脑袋抡过去。
陈如风早就防着他这一手，非但没躲，反而把脑袋往前一伸，眼睛一闭，扯着嗓子喊：
“哎呦，戳到痛处了啊，来来来，往这儿打，朝我天灵盖来。”
他边喊边用手指自己脑门，眼睛却偷偷睁开一条缝瞄着李遥，那样子简直能把人气吐血。
“打我可以，打了之后，你得去找你舅说好话，我还指望背靠大树好乘凉呢。”
李遥的拳头在离陈如风几寸的地方生生刹住，骼膊上肌肉绷得铁硬，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本来也就是想吓唬一下，没想到陈如风是这副无赖样。
“我呸！”李遥狠狠朝旁边啐了一口，放下了拳头。
“姓陈的，我李遥今天把话撂这儿了。”
“我就算从这院坝跳下去，淹死在王家河里，也绝不会去找王见林开一句口！”
他抬手，先指向直升机，又猛地指向陈如风：
“你用了我的材料，钱，给我算清楚，一分都不能少。”
“把钱补齐，然后……”
李遥运足一口气，从牙缝里迸出三个字：
“滚犊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