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见陈如风突然问起这个,李遥有些意外,但也没多想,只当是领导闲聊家常。
他嘴唇动了动,吐出三个字:“王见林。”
陈如风一听,眼睛猛地闭上,不自觉地屏住一口气。
王见林?王见林!
果然对上了,和他前世在财经新闻、沃尓沃榜、商业杂志封面上看了无数遍的那个名字,一字不差。
只不过此刻从他幺爸嘴里说出来,显得格外朴实,甚至土气。
世界真他妈小。
不,不是世界小,是在这1991年的中国,机遇与草莽并存,无数未来的大鱼此刻还在浅滩泥沼里扑腾,彼此的距离,或许就隔着一个县、一条河,甚至一层亲戚关系。
那深圳小马、杭州老师、如今的现金王,不都还在发育中么?
“领导?领导?”幺爸见他愣神,小声唤了一句,有些惴惴,以为自己说错了话。
“啊?哦,没事没事,阿姨。”陈如风回过神来,赶紧把脸上的惊愕调整回来。
“这名字……挺好,挺响亮的。”
幺爸松了口气,憨厚地笑了笑:“乡下人起的,没啥讲究。”
接下来的时间,陈如风多少有些魂不守舍。
吃饭时,幺爸把家里能拿出来的好东西都摆上了桌:一盘腊肉炒蒜苗,一碟自家腌的咸菜,一碗蒸鸡蛋,还有满满一盆白米饭。
李遥照顾着母亲慢慢吃,幺爸则一个劲儿给陈如风夹菜,嘴上还抱歉的说着没什么好菜招待的。
陈如风嘴上应着,饭菜却吃得不知其味,脑子里翻来复去就一件事:
王见林是李遥的亲舅。
是那个将来跺跺脚、地产界都要震三震的王见林。
是眼前这个被肖川追着打、蹬三轮收破烂的李遥的亲舅舅!
这关系,这信息差……
他偷偷瞄了一眼正低头扒饭的李遥。
这小子眉骨上的疤还显著呢,对自己那位首富亲戚的能量一无所知,估计满脑子还在琢磨回去怎么应付秃鹫。
荒谬,却又带着某种惊人的戏剧性。
不过……陈如风心思电转,自己那台初号机,恐怕真有买家了。
直到晚饭结束,李遥帮着幺爸收拾了碗筷,又陪着母亲说了会话,虽然大多是他自言自语,老人只是含糊应着。
天色渐暗,两人才告辞离开,幺爸一直送到坝子边,千叮万嘱让他们明天再来吃饭。
“领导,路上小心啊!”幺爸冲着已经爬上飞机的两人挥手。
陈如风挤出笑容回应,随即操纵初号机缓缓升空,朝着山下李遥家的院子飞去。
返程的飞行安静了许多。
李遥还沉浸在见到母亲却无法真正交流的复杂情绪里,望着下方渐暗的山水出神。
陈如风则是一肚子话憋着,操作杆的手都有些发颤。
几分钟后,飞机停在李家院子里,旋翼停转,夜色彻底笼罩下来,只剩下远处河水的声响。
两人跳下飞机,李遥伸了个懒腰,打了个哈欠:
“累球了,洗把脸睡觉。明天带你去捡菌子”
他话没说完,骼膊就被陈如风一把攥住,攥得死紧。
李遥吓了一跳,扭头看去,只见陈如风的眼睛在昏暗里亮得吓人,直勾勾盯着他:
“李遥,你怎么从来没给我说过,你舅叫王见林?”
李遥被他问懵了,眨了眨眼,抽回骼膊,皱起眉一脸莫明其妙:
“你也没问过我啊,他叫王见林怎么了?我妈叫王见秀,我幺爸叫王见丽,他们那辈‘见’字排行,族谱上就这么写的,有啥好说的?”
他觉得陈如风这反应简直莫明其妙,跟犯了癔症似的。
“字辈不是重点!”陈如风急得直跺脚,“你知道你舅他以后有多牛逼吗?”
“牛逼?有多牛逼?”李遥掏了掏耳朵。
“他不就是做点生意吗?早些年挣了些钱,后来跑东北去了。”
“估计也就比肖川混得大点儿,等我把肖川摆平了,说不定还能跟他肩并肩呢。”
“比肖川大点儿?”陈如风听见他这玩笑话,直接就气笑了,松开李遥的肩膀,双手在空中比划,似乎想描绘出一个宏伟轮廓,却又发现难以形容。
“我这么跟你说吧,李遥。你舅王见林,用不了多少年,他会成为整个中国最有钱的那几个人之一,顶尖中的顶尖!”
李遥一脸“你继续编”的表情,没吭声。
陈如风不管他信不信,扳着手指就开始数:“他会创建一个叫万达的商业帝国,啥叫帝国?就是产业多到吓死人。”
“他还会建无数个万达广场,就是超大型的商场,吃喝玩乐全都有,开到每个大城市,以后年轻人约会逛街,第一反应就是去万达。”
“他会有自己的五星级酒店连锁,自己的电影院线,自己的文化旅游城,甚至还会搞足球,买下一支顶尖球队。”
“他的名字会年年出现在福布斯沃尓沃榜上,经常排第一,成为中国首富,他一句话,一个亿,那都是小目标,你舅他未来的成就,你根本想象不到!”
陈如风说得口干舌燥,胸口起伏。
李遥静静看着他,足足十来秒,然后他伸出手,摸了摸陈如风的额头。
“没发烧啊。”李遥嘀咕一句,随即叹了口气,用那种看可怜孩子的眼神看着陈如风。
“风哥,你这吹牛的毛病能不能改改?还中国首富……你知道中国有多大吗?多少人吗?你咋不说他是世界首富呢?”
他拍了拍陈如风的肩膀,语气诚恳:“我知道,你是想安慰我,觉得我有个厉害的舅舅,将来能沾光。”
“心意我领了,真的,但咱不能自己骗自己啊,我舅是比我强,可也没到那份上,咱还是现实点,想想怎么把那飞机卖出去,怎么应付肖川,怎么挣点踏实钱,才是正理。”
说完,他转身就往屋里走,准备打水洗漱,今天确实折腾够了。
陈如风看着他油盐不进、完全不信的背影,一口气堵在胸口,差点憋出内伤。
他知道自己说的这些,对1991年的李遥而言,确实像天方夜谭,没发生的事,谁信?
可这种“众人皆醉我独醒”,明明知道一座金山就在眼前,却没法让最该知道的人意识到价值的滋味实在太磨人了。
“李遥!”陈如风大喊了一声。
李遥在门口回头,一脸无奈:“又咋了?大哥。”
陈如风抬起手,指着他,一字一顿:
“你想不想,站着把钱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