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晚没有人知道发生了什么,只听得屋内传来瓜碗瓢盆砸在地上的声音和两人杀猪般的怒吼。
第二日清晨,李遥的右脸旧伤未愈再添新伤,陈如风也好不到哪里去,左眼堂乌青,他不懂李遥在哪儿学的,打人专打脸,掏人只掏裆。
两人大早上都自顾自的洗漱,也不说话,不对眼儿,就象在这小院里演着默剧。
并不是还在生对方的气,李遥脑子一直在重复陈如风昨晚把他按在地上说的那句话:如果有生之年看不到自己的全盛姿态,那真是白活了。
这话像恶魔的低语,钻进李遥耳朵里就出不去了。
他蹲在水沟边漱口,盯着沟渠的表面,脑子里反复滚着那几个字——全盛姿态。
李遥活了二十来年从来没听过这么狂的词,可到底什么样才算全盛姿态?
他以前没细琢磨过,他爹的全盛,大概就是回收站最红火那几年:家里顿顿有肉,出门谈生意腰杆笔直,在县城里也算个人物。
那算吗?也许算吧。
可后来呢?人一倒,什么都没了,轮到他自己,只能蹬着三轮收破烂,为几分几毛跟人计较这离全盛两个字,差着十万八千里。
他试着想了一下:或许真象陈如风说的那样,开小车衣锦还乡,把废品站干得比爹当年还大,手下养一帮人,走到哪儿都有人点头哈腰喊声李老板。
但昨晚陈如风提起帝国首富那些字眼后,开始想象肖川那样的想法,在他心里忽然就象缩了水,有点瘪,不够看了。
可他不明白,陈如风凭什么能说出这种话?
李遥直起身,用袖子胡乱抹了把脸,转头看向院子另一边。
陈如风背对着他,正蹲在那儿检查那架破飞机,右眼的乌青还很显眼,这家伙挨了揍,却好象一点没往心里去,该干嘛干嘛。
李遥心里有点不是滋味,昨晚打架是真打,火气上来没收住手。
但陈如风那些话虽然难听,却象把钥匙,捅开了他心里一扇锁了很久的门。
门后是什么,他还没看清,只觉有光透进来,刺眼,却又让人忍不住想往里瞧。
李遥盯着陈如风的背影看了片刻,转身进了屋。
陈如风听见动静,回头瞥了一眼,便继续检查直升机各处有没有松动,没几分钟,李遥又出来了,换了一身行头。
一件半新的蓝色皮夹克,估计是过年买的,平时舍不得穿,裤子也换了条更板正的,脚下那双鞋刷得干净了不少。
他在堂屋门口,对着陈如风的背影喊:“喂,姓陈的!”
陈如风扭过头,鼻子里“恩”了一声。
“合计好了没有,我舅估计快到了。”
陈如风这才直起腰,活动了一下肩膀,脸上那块乌青格外显眼。
他上下打量了李遥一遍,点点头:“恩,记得我跟你说的话,只许成功,不许失败,戏得演圆了。”
李遥比了个ok的手势:“知道了。”
他又伸手捋了捋头发,转身进屋,大概是去照镜子,再收拾那几缕不服帖的发丝。
陈如风靠在机身上,望着那扇木门,想笑一下,却被眼框的伤扯得生疼,他伸手按了按肋骨,心里啐了一口:这傻子下手真黑。
但这皮肉痛很快被另一种思绪压了下去。
来苍溪这一趟,收获太大了。
他之前一直想不通,李遥为什么能够一下子成为了本地刀枪炮。
上辈子他离开临江早,只听说李遥后来混得风生水起,成了本地一霸,黑白通吃,初见时,还以为全凭李遥自己够狠够拼,加之时运到了,在废品回收这行杀出了一条血路。
可如今亲眼见到这老屋,听见幺爸那些话,再联系上王见林这位未来的商界大佬,陈如风才壑然开朗。
狗屁的纯靠自己。
九十年代这潭水有多深,他上辈子搞技术时没太感觉。
但这辈子短短这些时日,已经尝到了滋味,没点硬扎的背景,没条够粗的大腿,光靠狠劲和小聪明就想越做越大?简直是做梦。
李遥后来能起来,背后必然有王见林这尊大佛罩着,也许王见林本人并未直接插手,甚至不太待见这外甥。
但只要这层血缘关系在,只要外人知道李遥是他王见林的外甥,很多事情的味道就不一样了。
想动李遥的人得掂量掂量,想合作的人会多几分信任。
这条大腿如今还未长成参天大树,但树苗已破土,脉络已清淅,他陈如风既然撞上了,哪有放过的道理?
昨天他把李遥按在地上说的那些狠话,一半是气这榆木疙瘩死要面子活受罪,另一半,就是给自己铺路。
激将法也好,苦肉计也罢,目的只有一个:把李遥推到前面去,把王见林这条线牵出来。
靠他自己想搭上未来首富,难如登天,但借着李遥这层关系,加之“农机局技术员”这块临时招牌,很有机会凑上去说上话,留下印象。
陈如风眯着眼望向天空。
直升机要卖,农药喷洒机的方案要落实,系统还要能量点,欠债要还,肖川的麻烦要解决……
千头万绪,都要钱,要势,需要一股强大的外力来打破眼前的困局。
王见林就是那股外力。
他必须抓住,哪怕要怂恿李遥去面对最不想面对的人。
院子里静悄悄的,陈如风搓了搓手,心里烧着一团火。
计划很简单,也很难。
简单在于步骤清淅:继续假扮农机局技术员,利用王见林回乡祭祖的机会接近,李遥打配合,展现初号机的价值,抛出农业科技化的前景,争取投资合作。
难在:对方是未来能在商海沉浮中登顶的人物,绝不好糊弄,他们的表演不能有一丝纰漏,拿出的东西必须真材实料,至少要让人看到潜力。
“得在琢磨琢磨说辞”陈如风喃喃自语,脑子里过着农药喷洒机的要点和说辞。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了汽车引擎的声音,由远及近,陈如风转头望向省道:“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