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屋里光线稍暗,摆设简单,正中一张方桌,几条长椅,墙边立着个碗柜。
里屋门帘掀开,一个穿着灰褂子的中年妇人坐在躺椅上,不过她头发已经花白,脸上皱纹很深,眼神有些涣散,茫然地看向门口。
她的目光在李遥脸上停留了很久,似乎是认出来了,又没认出来。
李遥立刻放下牛奶,几步走了过去,蹲在她面前,仰着脸看着她:
“妈。”他喊了一声,声音很轻,“我回来了,你看,儿子回来看你了。”
她低下头,那双涣散的眼睛盯着李遥看了好一会,忽然伸出手,摸向李遥眉骨上那道还没好利索的疤:
“疼……疼不?”她含糊地问,每个字都说得费劲。
“不疼,妈,早就不疼了。”李遥咧着嘴笑,抓住母亲的手包在自己手心里。
“不小心碰了一下,没事的。”
“好……好就行。”老人的手指又在他脸上摸了几下,眼神中好不容易聚集起的一点微光又淡了下去,开始说着一些含糊不清的词。
“遥娃……你爹……你爹说今天该去地里看看了,别被水淹了秧……”
李遥依旧蹲着,握着妈妈的手,耐心地应着:
“恩,我知道,一会我去看,妈,你想喝牛奶吗?我给你热一热……”
幺爸在一旁看着,眼里有些发酸,连忙转身去灶房,嘴里说着:
“领导您坐,我给你倒水。”她手脚麻利地拎起竹壳暖水瓶,在一个印着红双喜字的缸里倒上热水,端到陈如风面前的桌上。
“家里没茶叶,白水您别嫌弃。”
陈如风忙说:“阿姨您别忙,我真不是领导,您叫我小陈就行。”
“那哪行啊,您是公家人……”幺爸正说着,忽然鼻子抽动了两下,脸色一变。
“哎呦,我的猪食儿啊!”
她把手里的暖水瓶往桌上一搁,也顾不上客套了,转身就往屋后跑,嘴里还念叨着:“可别糊了底啊……”
陈如风看着她风风火火的背影,又侧头看着李遥蹲在那里轻声细语地跟已经认不太清人的妈妈说话,心里突然有点不是滋味。
他没有继续待在这里,觉得应该把此刻的空间留给这对母子。
他背着手,假装随意地打量起这间老屋。
墙是黄泥糊的,有些地方裂了缝,贴着的年画已经褪色卷边。
靠墙摆着一个老式木柜,柜子顶上没什么东西,落满了灰,只有一个用木板和玻璃简单镶起来的相框靠在墙边。
陈如风走了过去,站在木柜前看着相框。
照片是黑白的,上面有五个人,都穿着七八十年代那种衣服,背景象是某个老照相馆的布景。
最中间坐着两位面容严肃的老人,应该是李遥的外公外婆。
老人身后站着三个年轻人:左边的一看就是年轻时的幺爸,梳着两条麻花辫,笑容腼典;
右边是李遥的妈妈,那时候还很年轻,眉眼清秀,和李遥有几分象,神情温婉。
而在两位老人身后,还站着一个年轻男人。
他穿着当时挺时髦的夹克,理着偏分头,脸庞方正,眉毛很浓,眼神里透着股精干,嘴角微微上扬,笑的十分自信,一点都不畏惧镜头。
陈如风盯着这个年轻男人,越看越觉得眼熟:肯定在哪见过,不是这辈子就是上辈子。
但他能肯定的是,绝不是自己的熟人,应该是在电视上或者报纸上见过。
他抱着骼膊,手指摸着下巴,脑子里快速地过滤着记忆碎片:成功商人?企业家?这面相,这眼神……
“领导,您坐啊,站着多累。”幺爸的声音突然从灶房门口传,打断了他的思索。
她端着一小碗炒南瓜子走过来,放在桌上,用围裙擦了擦手:“家里没啥零食,就这点瓜子,您别见笑。”
陈如风回过神来,有点茫然地点头,心思还大半留在那张照片上,只好顺着幺爸的招呼,在长凳上坐下。
幺爸也坐下,叹了口气,眼睛看向还蹲在母亲面前低声说话的李遥,对着陈如风说着:
“领导,我们家遥娃命苦,爹走得早,妈又是这个样子。他一个人在外面也不知道过的啥日子,每次回来都瘦一圈……”
她絮絮叨叨地说着,说李遥每个月都准时寄钱回来,说他在外面肯定吃了很多苦,也不说,只念叨他孝顺、不容易。
陈如风也顺着话搭着腔。
不过幺爸的声音却带上了小心翼翼的恳切:“您是领导,又是他朋友,您在外面多照应照应他。这孩子实诚,有啥难处都自己憋着。”
陈如风听着,只能认真点头:“阿姨您放心,李遥是我兄弟,他的事就是我的事。”
幺爸这才象松了口气,脸上又有了笑容。
陈如风趁机指了指墙上的相框:“阿姨,那照片是您家的全家福吧?上面那位是……”
他手指轻轻点向那个穿着夹克的年轻男人。
幺爸顺着看过去,“哦”了一声,脸上表情复杂起来:
“那是我二哥,遥娃他亲舅,好多年没见着了,去了东北那边做大生意了。”
她顿了顿,随即补充道,“早些年家里都靠他帮衬,后来他生意越做越大,人也越来越忙,就难得回来了。”
“这照片还是……他从技校毕业那年我们拍的呢,大概得有十来年了吧?”
陈如风哦了一声,目光再次落在那张熟悉的脸上。
在东北做大生意?还姓王?
一个名字几乎要脱口而出,但又被某种难以置信的感觉压了回去。
可能吗?这也太巧了吧?
他盯着照片,眉头不自觉地皱紧,试图把记忆中那个叱咤风云的商业巨擘形象和照片上这个青年重叠起来。
幺爸见他看得出神,以为他对自己二哥感兴趣,又补充了两句:
“我二哥那人聪明得很,胆子也大,从小就跟我们不一样,他要知道遥娃现在有您这样的朋友,肯定也高兴。”
“哦,对了,马上要祭祖了,他前些天打电话,说这两天就得回来了,到时候还能见上一面。”
陈如风听到这,实在是忍不住了,就问道:“阿姨,冒昧地问一句,李遥的舅舅全名叫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