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遥走在前头，踮起脚尖，摸着门上的屋檐，摸出一把钥匙，打开了门。
一股潮气扑面而来，他摸到墙边，拉下灯绳，灯泡亮起，照亮了屋里的景象。
堂屋不算小，但空荡得很，正中只有一条长桌，旁边摆着两条凳子，靠墙是老式碗柜。
地上是水泥地，角落里结着蛛网，陈如风把手里那箱牛奶往桌子上一放，激起一层积灰，灰尘飞起来，在灯光下看得清清楚楚。
陈如风没防备，吸了一口，呛得连咳了好几声，眼泪都快出来了。
“咳咳咳……我靠，李遥。”他边咳边摆手，“阿姨呢？她不在家里吗，这灰厚的。”
李遥则留了个心眼，快速后退，走到窗边，把两扇木窗也打开，带着水汽的风灌了进来，冲淡了屋里的潮味。
“我妈不住这儿，她得有人照顾，一个人不行，现在住我幺爸那儿。”
“幺爸？”
“城里人叫么姑，我妈的亲妹妹。”李遥解释道。
他走到桌边，用手指抹了一下桌面，看着指尖那层灰。
“这儿她基本不回来了，也就有时候脑子清醒点，想家了，幺爸会扶着她回来转一圈，看一眼。”他停了一下，补充道。
“不过也不远，幺爸家就在后面山上，走上去也就20来分钟。”
陈如风“哦”了一声，环顾了一下屋子，点点头。
“那你幺爸人还挺好啊，老话说，久病床前无孝子，她能这么照顾着，不容易。”
“是啊。”李遥的声音低了一些，靠在桌边，抠着一个翘起的木刺。
“幺爸总说一家人，这是她姐，她应该的。”
“但是我知道，各家有各家的难处，亲情不是嘴上说说两个字就能顶事的。”
“况且幺爸家一儿一女都还在念书，她自己年龄也大了，只能在附近工地上找点零活，挣不了几个钱，每天还得来回给我妈做饭……真的很辛苦。”
李遥抬起头，看向门外的院子，声音变得有些落寞：
“所以我才去了临江，干收废品，每个月挣点钱，留点饭钱，剩下的都按时打回来。”
“幺爸总推脱，说不要，让我自己留着但我不能不给。”
他扯了扯嘴角，象是笑了一下，又没笑出来。
“这钱不算多，可能也抵不了幺爸的辛苦，也算是我一点心意了，他们照顾我妈，我至少不能让他们因为我家这点事，过得比以前更紧吧。”
屋内一时间安静下来，气氛一下子就变得十分沉重。
陈如风没有接话，只是背着手，在堂屋里踱步，看着这屋内的场景心里却想着：这年头就这样。
城里人还能指望着单位报销，劳保医疗，再不济也能去厂医院挂个号，开点便宜药。
可到了乡下，一旦家里人有了点难缠的病，那基本就等于被栓住了。
没有医保报销的说法，医院去不起，好药买不到，只能靠亲戚邻里那点情分，你搭把手，我匀口饭，硬生生熬到死那天。
他幺爸愿意接过去照顾，已经是难得的厚道人了，可这份厚道背后，是实打实的开销和精力。
多一张嘴吃饭，多一个人伺候，对于本就指望地里那点收成和零星工钱家庭来说，不亚于一座小山。
李遥说她幺爸在附近找零活，陈如风几乎都能想像出那画面：一个中年妇女，天不亮就起来，先给姐姐洗漱喂饭。
再紧慢紧赶做好自家孩子的饭，然后顶着日头或是寒风，去工地上工，干着最累最不挣钱的活计，晚上回来，又是一堆家务，还得照顾病人。
他们不想挣轻松钱吗？想，肯定是非常想的，但是他们没有门路，找不到办法，只能下苦力。
其实象李遥和他幺爸这种人，在这个时代的中国，在无数个临江县，苍溪县这样的小地方，还有很多很多。
他们最大的愿望，就是孩子能考上中专，包分配，端上铁饭碗；或者多收两季粮食，把家里的债还上，再或者，像李遥这样，把生病的亲人照顾好，把破碎的家再一点点拼凑起来。
尊严，梦想，个人价值这些词对他们来说太奢侈了，生存和最基本的责任已经压弯了他们的腰。
虽然从陈如风的视角来看，这是一个遍布黄金的时代，但他们没有获取信息的来源，不懂什么是市场经济，不懂股票是什么东西，最远可能只去过市里。
根本接触不到南方的浪潮已经拍打出惊人的浪花，催生了让人眼花缭乱的新鲜事物。
陈如风以前觉得时代的一粒灰，落在个人头上就是一座山这话有点矫情。
现在他明白了，那不是灰，是实实在在的黄土，是看病抓药时掏空的荷包，是亲戚邻里背后戳脊梁骨的议论，是夜深人静时对着空荡荡的家，不知道明天在哪里的茫然。
“风哥，发什么愣呢？”李遥的声音把他从思绪里拉了出来。
他已经从灶房里摸了块抹布，开始擦拭桌子，灰尘被抹开，留下一道水痕。
“没啥。”陈如风摇摇头，走到桌边，把那箱牛奶挪开。
“就是觉得你挺不容易的。”
李遥正擦着桌子，听见这话，动作停了停，回过头来，一脸不解。
“恩？我有啥不容易的。”他把抹布往桌上一丢，还拍了两下手。
“真要说不容易，那也是我幺爸，我嘛，蹬三轮收破烂，饿不死，也累不死。”
他停了一下，目光在陈如风脸上扫了一圈，眼神里的同情近乎要溢出来了。
“倒是你啊，风哥，你爹妈跑路，留下个破厂子跟一屁股债，人不见了，钱也没有，吃了上顿没下顿的”
“啧啧，我是真觉得你能活着就挺不容易的了。”
“风高，真的，我有时候半夜想起来，都替你难受。”
说完，他还一脸我是真的心疼你的表情，看得陈如风脖子一伸，差点一口气没上来，悻悻地翻了个白眼，后槽牙都快咬碎了。
陈如风好不容易泛滥一次圣母心，万万没想到是这种效果，心里直想：我刚刚居然还在同情他？同情个屁啊！这小子绝对是属核桃的，欠砸。
“蒜鸟，蒜鸟。”陈如风气得摆了摆手，彻底放弃跟这二傻子共情的念头，没好气的问他。
“我睡哪儿？赶紧的，飞了大半夜，骨头都快散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