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了大约一个多小时,下面的景色渐渐变了样,不再是连绵的丘陵和树林,开始出现成片的水田。
一方方的田埂交错,房屋也多了起来,大多是砖瓦房,屋顶是深色的,墙是灰白的,聚在一起。
在前进一段,一条河在月光下反着光,穿过这片地界。
“前面就要到了。”李遥忽然开口,声音在风噪里有些飘,他手指往下指了指。
“瞧见那条河没?王家河。”
陈如风顺着他指的方向望下去,河不算宽,水流看着挺平缓,两岸都是房子,但不是很密集,一个隔着一个。
“这是你老家?”陈如风问他。
“恩。”李遥点点头,“这条河叫王家河,住这的,十户有八户都姓王,多少能攀点亲戚,象我这种外姓的少。”
“懂了。”陈如风了然。
这就跟李家村、陈家塘一个意思,一大家子扎堆住,祖辈传下来的。
李遥的眼睛一直没离开下面,继续补充道:
“找个地儿落吧,我家……你往河中间那段看一下。”
陈如风降低了一点高度,顺着李遥说的方位仔细瞧。
河岸一侧有栋房子特别显眼,三层楼,白墙红瓦的尖顶,外墙瓷砖在月光下格外亮眼。
“我靠!”陈如风有点意外,“你家房子整这么气派?”
“想啥呢?”李遥摆了摆手。
“那是我舅的房子,他当年挣了钱,头一件事就是回老家盖楼。”
“三层带院子,贴的全是好瓷砖,就这栋楼,十里八乡独一份,是我们王家河的脸面了。”
陈如风“哦”了一声,没多问。
能在这年头乡下盖起这种楼,李遥他舅确实不是一般人,造价肯定不菲。
“那你家在哪里呀?”他把话头拉回来。
“过了我舅那楼,再往前有个百来米吧。”李遥手指虚点着前方。
“河边,第二家,院子大点,那个墙矮,能瞅见里头,对,就那儿。”
陈如风操作着飞机,慢慢靠过去。
果然,看见一户人家的院子明显宽敞不少,院墙只有半人高,是用石头垒起来的。
月光洒进去,能把院里照得一清二楚:水泥铺的地面,角落里堆着几捆干柴,堂屋的门关着。
“就这,直接落院里。”李遥确认院里空,没摆东西。
“地方够,慢点,从左边下,右边有根电线,绕开啊。”
“放心,哥的技术稳如老狗。”陈如风话虽然这么说,但手上的动作格外仔细。
他调整操纵杆,让初号机对准院坝,机头微微上扬,旋翼转速放缓,机体以一种近乎轻柔的姿态,一寸一寸往下降。
直升机快要落地时,带起的气流卷走了地上的尘土。
旋翼的影子在水泥地面上慢慢旋转、扩大,起落架终于触到了地面,微微一沉,随即稳住。
陈如风切断动力,旋翼的呼啸声衰减,最终完全静止,夜重归寂静,只有王家河潺潺的流水声在耳边作响。
李遥看着眼前熟悉的院子,看了好一会,才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到了。”他说。
陈如风扭了一下脖子,发出一声轻响。
“恩,到了。”
不过,两人坐在驾驶舱里,谁也没急着动,因为他们紧绷了一路的神经,这会才象松了劲的弓弦慢慢软下来。
李遥就这样看着自家那扇堂屋门。陈如风则盯着仪表盘的油表。
也不知道是谁先侧了头,两人的目光就这么碰上了。
李遥脸上沾着点灰,眉毛上那块刚结痂的疤在月光下挺明显,陈如风的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额头上还有一道不知道什么时候蹭上的印子。
对视了大概两三秒,李遥嘴角先是一抽,陈如风也跟着绷不住了。
几乎同时,两人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一开始还憋着,肩膀一耸一耸的。接着就憋不住了,笑声从喉咙里发出,越来越大,最后干脆放开了,“哈哈哈”地声音在院子里炸开。
陈如风一边笑一边摇头,指着李遥:“你刚才……刚才在窗户边上看的时候,看见第一滴落在秃鹫那脑袋中间没有?”
“看见了看见了!”李遥抹了把笑出来的眼泪,“就跟开了光似的,就是味儿不太对。”
“何止不对。”陈如风比划着名,“后来那兜底一泼,底下那帮人到处跑,那胖子还想用袖子挡,结果袖口全糊满了。”
李遥脑补着那画面,笑得差点从驾驶座边滑下去,好不容易稳住身形,喘着气说:“你猜秃鹫现在在干嘛?”
陈如风想了想,一本正经模仿秃鹫那低沉的嗓音,还捏着鼻子:“快给老子打水,给我搓干净!”
他停了一下,又换成黄毛那尖细的哭腔:“鹫哥,这味儿搓不掉啊。”
“哈哈哈哈哈。”李遥彻底笑瘫了。
“我看他得拿刷子刷掉一层皮才行,不然那味道能跟他三天!”
陈如风也跟着继续笑。笑了一阵,才慢慢停下来,摇了摇头:
“不过话说回来,这么一搞,梁子可就算结死了,秃鹫那号人丢这么大的脸,不可能善罢甘休。”
“知道。”李遥的笑意也淡了些,但眼神没什么畏惧。
“兵来将挡呗。再说了,咱们这不是跑路了吗?等风头过了再说,至少今晚是真的解气呀。”
“是挺解气的。”陈如风赞同,然后象是想起了什么,戳戳李遥。
“哎,你那会在门口骂得挺花呀,你那些话术跟谁学的?平时看不出来啊,李老板词汇量挺丰富。”
李遥下巴一扬,那叫一个傲气:
“哼,那肯定。走街串巷收破烂,啥人遇不上?听也听会了,我这还算文明的,真骂起来,那词才叫一个百花齐放呢。”
两人你一句我一句,越说越离谱,小小的驾驶舱充满了快活的气息。
这些天被压着的憋闷,似乎随着这场恶作剧和此刻的大笑,被抛到了九霄云外。
又笑了好一阵,李遥才慢慢缓过气来,揉了揉脸颊,又看着眼前的院落,眼神软和了下来。
“走吧。”他拍了拍陈如风的肩,“进屋,今天先睡觉,明天我带你去看看我妈。”
陈如风点点头,两人爬出飞机,李遥从驾驶舱那边拎出那箱牛奶,陈如风则借着月光,最后检查了一遍飞机是否停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