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号机保持着稳定的巡航速度，在夜色中朝着西北方向飞行。
陈如风估算着航程和油量，心里那点爽快劲慢慢被现实取代。
这发动机喝起油来一点也不客气，加之他和李遥的体重，负重不算轻，续航能力大打折扣。
果然，飞了七八十公里后，发动机的声音开始变得不那么连贯，排气管偶尔会咳嗽两声，机身也跟着轻微抖动。
陈如风低头看了一眼油表，指针已经快贴到底了。
“油见底了。”他侧头对李遥大声说，“得降落了，希望咱们没算错地方。”
他们事先规划好的备用加油点，是省道边上的一家国营加油站，这年头加油站本来就少，夜里还亮着灯的更少，那地方算是个地标。
李遥指引着陈如风向下，朝着那片有灯光的方向缓缓下降。
引擎声在寂静的夜空中格外突兀，等到他们能看清加油站那几盏罩子灯时，下面值班室的门已经被推开了。
一个穿着蓝色工装、套着反光马甲的中年男人跑了出来，手里还拿着个手电筒，朝着天上乱晃。
当他看清那噪音来源不是想象中的拖拉机或者大卡车，而是一个带着旋翼、正朝他降落的铁疙瘩时，手电光柱明显抖了一下，人也愣住了。
陈如风可看不见下面人的反应。他找了块加油站旁边相对平整的荒地，慢慢把飞机落下，熄了火。
世界顿时安静下来，只剩下旋翼慢慢停转的馀音。
陈如风和李遥先后跳下飞机。
那个加油站员工已经小跑过来了，脸上的表情在灯光下十分震惊，混杂着“我是不是熬夜熬出幻觉了”的怀疑。
他的手电光在飞机和两人之间来回扫荡。
“老、老板……你们这是……啥东西？”员工的声音有些发紧。
李遥刚要开口显摆，陈如风一把拉住了他，语气十分平常：“我们是农科所的，做新机型野外测试，迷航了，油不够。”
陈如风顺嘴胡诌了个理由，九十年代，各种挂着科研试验名头的神秘单位很多，老百姓搞不清楚，也最好糊弄。
“啊？农科所啊？”员工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脸上的惊疑褪去了一些，换上一种面对上面单位的敬畏和好奇。
他下意识挺了挺背，问：“同志，怎么加？往哪里加？”
陈如风把空油桶拿了出来，又指了指机身上的油箱：“90号的，加满，把这个桶也加满。”
加油站的员工接过油桶，眼神却还黏在飞机上。他转身去拿油枪，走了两步，又折返回来，对着二人说：
“同志，得要身份证登记一下。”
陈如风哪有身份证？他对着李遥一甩头。
李遥心领神会，从裤兜里摸出身份证递了过去，员工仔细看了看，这才点点头，转身小跑着去拿油枪了。
这年头私家车都少见，开飞机来加油的，他这辈子估计也就见这一回了。
两人趁着加油的功夫，轮流去加油站旁边的旱厕解决了内急。
离开了加油区，李遥点了根烟，蹲在道路旁，夜色很深，偶尔有车灯划过，很快又归于黑暗。
陈如风碰了一下李遥的骼膊：“哎，说正经的，第一次去见阿姨，我总不能空着两只手去吧？阿姨平时喜欢吃点啥？用的也成。”
李遥正抽了一口，闻言动作顿了一下，脸上本还有些飞行后的兴奋淡了些。
他摇了摇头：“买啥啊？不用买，我妈现在……时好时坏，你买了，她多半也记不住你是谁。”他吐出一口烟，看着烟雾散开。
“如果你硬要买点啥的话……”李遥想了想，下巴朝加油站旁边那个还亮着灯的小卖部努了努。
“就带箱牛奶吧，她还能喝点，别的买了也是白瞎。”
陈如风点了点头，应得很干脆：“行，牛奶就牛奶。”随即，手很自然地朝李遥一摊，“给点。”
李遥斜眼看着他：“干嘛？”
“钱啊。”陈如风说得理直气壮，“我兜比脸干净，你又不是不知道，买牛奶不得花钱啊？”
李遥被他这无缝衔接要钱的姿态给气乐了：“陈如风，我真服了你了，你脑子够好使，挣钱的点子一个没有，花钱伸手倒挺快。”
他嘴上损着，手还是掏出了那卷零钱，抽出两张十块的，拍在陈如风手里：“省着点花，就这点家底了。”
陈如风接过钱嘿嘿一笑，转身就往小卖部走，走出去两步，又回头冲着还在抽烟的李遥喊了一嗓子：
“记得把油钱付了啊，咱们现在可是单位上的，体面点。”
“用你说？”李遥没好气地回了一句，看着陈如风跑向小卖部的背影，无奈地摇了摇头，嘴角却还是挂着一丝笑。
他转头看向加油员，油枪还在作响，油表数字跳动，估计还要一小会儿。
不多时，加油结束，加油站的员工提着加满的油桶走过来，连同身份证一起递给李遥，报了个数。
李遥利落地数出钞票付了钱，几乎同时，陈如风也从小卖部抱着一箱牛奶出来了。
纸箱子上印着一只傻笑的大奶牛，他把箱子往飞机驾驶舱旁边的空位一放，冲李遥扬了扬下巴。
“搞定，走吧，早点到，早点回去看阿姨。”
李遥“恩”了一声，没再多话。
两人手脚麻利地再次爬进那狭小的驾驶舱，陈如风检查了一遍仪表，李遥把牛奶箱子在脚边固定好。
发动机重新吼叫起来，旋翼开始加速旋转，吹得地面尘土飞扬。
加油站的员工早已退到几米开外，用手挡着脸，眯着眼看。
他目送着那架怎么看怎么奇怪的直升机摇晃着离开地面，逐渐升高，最终融入夜空。
直到声音彻底消失，他才放下手，咂了咂嘴，忍不住喃喃自语：
“农科所……开飞机测试？这啥年月呀……真他娘的开眼了。”
他摇摇头，转身走回亮着灯的值班室，心里琢磨着，明天一早交班，这事儿够跟同事唠上大半年的。
夜空中，初号机调整好航向，朝着苍溪县的方向继续飞行，驾驶舱里，陈如风全神贯注地操从着。
李遥则看着脚下飞速后退的、模糊的大地轮廓，又低头看了看脚边那箱牛奶，不知在想些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