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遥学着陈如风的样子,小心翼翼地拉动操纵杆,发动机重新激活,旋翼再次开始旋转,初号机猛地向上一窜。
“哎呦,我操!”
李遥吓得手一松,飞机又往下沉,他赶紧又抓住,这回不敢大动作了,只敢一点一点地往后带。
飞机开始以一种极其不稳定的姿态起伏,一会儿拔高,一会儿下坠,左右还伴随着不受控的轻微摇摆。
陈如风被晃得够呛,努力抓着边框保持平衡,嘴里还不忘指挥:
“稳住,稳住!对,就这样,微微带点脚,脚别乱动啊,看前面!”
李遥则全神贯注,额头的汗渗了出来,他所有的感知都集中在手里那根杆和身体的平衡上,眼睛死死盯着前方。
飞机虽然飞得惊险万分,忽上忽下,但总算是勉强维持在空中,没有掉下来。
几个起伏之后,李遥似乎找到了点门道,手上动作稳了不少。
飞机终于不再乱晃,开始能保持一个相对平稳的姿态,贴着河滩低空前行。
陈如风这才敢大口喘气,但抓着边框的手指一点都没敢松,眼睛还盯着李遥的手,生怕这小子再给他来一下。
李遥这会可顾不上他,全副心思都在操纵杆和脚蹬上了。
他眼睛瞪得溜圆,通过头套的窟窿盯着前方河面,嘴里念叨着:“好,就这样,别歪……”
这种脱离地面、靠自己手里这根杆子就能往前窜的感觉,彻底把李遥那点小市民的心气给点着了。
“风哥!”他扯着嗓子突然喊了一声,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兴奋和得意。
“这玩意……这玩意真得劲啊,比蹬三轮强多了!”
陈如风在他背后,听着这朴实无华又震撼心灵的对比,差点被自己一口口水呛住。
他忍不住翻了个白眼,虽然李遥看不见,但还是没好气地吼了回去:
“废话,咱这对标的是天上飞的,你那收破烂的三轮比什么比?瞧你那点出息!”
李遥也不恼,嘿嘿直乐,手上更稳当了点,甚至试着稍微调了一下方向。
飞机听话地朝左偏了偏,这让他信心大增,又飞了一小段,陈如风感觉他确实象那么回事了,便拍拍他的肩膀,凑近大声问:
“咋样?摸熟了点没?敢不敢再高点?”
李遥感受着手底下传来的力道和震动,心里那点恐慌早就没了。
他脖子一梗:“有啥不敢的,熟了!”
“行。”陈如风指了指前方县城的方向。
“咱把高度拉到七八米,去你那废品站转一圈,看看情况,记住,我们就看看,先别搞出动静来。”
“明白。”李遥应了一声,开始操作起来。
他不再满足于仅仅维持离地三四米的贴地滑行,右手开始将操纵杆向后带。
李遥能清淅地感觉到屁股下面这个铁家伙传来一股向上的托举力,起先很轻微,随着他持续带杆,那股力越来越明显。
视野边缘的河滩地面开始变得更加宽广、辽远。
五米、六米、七米……高度表那根指针也在颤巍巍地向上爬升。
视野一下开阔了很多,原先觉得还挺宽的河面,现在看起来更象一条小溪流。
远处县城的灯火也显得更加清淅、密集了些。
李遥忍不住嚯了一声,这种俯瞰的视角,和他平时蹬着三轮、仰着脖子在街巷里穿梭的感觉截然不同,一股奇异的情绪涌上心头。
陈如风在背后像盯傻子一样看着他,对着他耳朵又来了一句:
“专心点!”
李遥这才收敛心神,调整脚蹬,让飞机转向,朝着废品站所在的西头方向飞了过去。
夜色是最好的掩护,初号机保持着七八米的高度,在这个不高不低的空中望下去,整个临江县的格局一目了然。
大片瓦房顶挨着顶,连成一片,偶尔有几栋鹤立鸡群的小楼,楼顶的塑料瓦是反光的。
街道则成了一条条深浅不一的细线,纵横交错,还有零星亮着的几点灯光,那是还没关门的小卖部,或是熬夜的人家。
李遥握着操纵杆,脑袋左转右转,努力辨别着下方的地标。
在天上找路和在地下完全不是一码事,平时闭着眼都能摸回去的巷子,现在看起来全都一个样。
“风哥,”李遥有点不确定地嘟囔,“那个是纺织厂后头的水沟吗?看着有点象,又不太象啊。”
陈如风扒着边框,也在努力分辨,他上辈子离开太久了,记忆里的街道和眼下这个鸟瞰视角对不上号。
“别问我,我眼神没你好使,你就记着大方向,废品站那院子里有一棵歪脖子树,上次咱俩绕着圈,我还踢了你一脚来着,对吧?”
“对,是有棵槐树。”李遥似乎有了点方向感,立刻调整了航向说道,“应该就在前面了。”
飞机朝着西头飞去,高度又稍稍降低了一些。
旋翼的噪音在夜风中被吹散了不少,但地面上如果有人刻意去听,还是能注意到这不同寻常的声响。
很快,那片熟悉的局域就出现在了下方,月光足够明亮,能看清大概的轮廓。
李遥最先看到的是那棵歪脖子老槐树,然后他的目光移向槐树旁的不远处本该是他棚子的位置。
眼前的景象让他惊掉了下巴。
棚子没了!
确切地说,不是没了,是塌了。
支撑的石棉瓦和木材七零八落地散在地上,已经成了一团废墟。
他的那块木门断成了两截,支棱在废墟中间,几个用来分拣废品的箩筐被扔得到处都是,其中一个还挂在半截斜歪的木桩上,随风摇摆。
最惨的还是他那辆三轮车,本来就已经是残骸了,现在似乎又被人“加工”过,彻底成了一堆分辨不出原貌的废铁。
车斗还被立了起来,从高空中往下看,就象一座墓碑,整个地方到处透着一股刻意破坏后的狼借。
李遥握着操纵杆的手不自觉地加大了力度。
尽管心里早有准备,知道肖川的人不会放过这里,但亲眼看到自己住了好些年的窝棚被糟塌成这样,一股火还是从心底窜了上来,直冲脑门。
但他的脸上没有表现出恼怒,只是嘴巴抿成了一条直线,通过头套的眼孔,眼神死死地盯着那片废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