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如风静静听着，他直到此刻才发觉，自己对李遥的判断还是浅了。
这小子不是傻，也不是单纯，他是把这片泥潭般的生存逻辑看得太透，活得太明白了。
他和自己不同，自己早已无牵无挂，想做便做。
可李遥有家，有牵挂，想得太多，也承担得太多，正因如此，他才不得不选那条近乎自毁的路，去搏一个缈茫的出路。
但陈如风相信，李遥既然敢做，就一定有他的底气，毕竟，谁会真的拿命开玩笑？
他抬眼看向李遥：“说吧，你这么做是知道他什么了？让你有胆量去赌这一把。”
李遥盘着腿，看起来有些精神不振。右手搭在膝盖上，一下一下蹭着裤缝。
听到陈如风的话，他头也没回的开口：
“陈如风啊，你脑子转得可真快。”
“对，我是知道点东西。不然你以为我真头铁，拿命去碰肖川那块石头吗？”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组织语言：“其实吧，这事还得从我爹那辈说起。”
李遥抬起眼，陷入回忆：“你知道我爹怎么发家的吗？”
他没等陈如风回答，自顾自说了下去：“他靠的是我舅，我亲舅舅，我妈的亲哥。”
“我爹当年，就是个到处跑工地、给人当学徒的愣头青，后来在苍溪县认识了我妈，两人结了婚。”
“我舅那时候就已经很有钱了，具体做什么我也不清楚，反正路子野、眼光毒。”
“他觉得废品回收这行当有搞头，是座没多少人注意的金矿，他就出钱出关系，扶了我爹一把，让我爹摇身一变成了回收站老板，那几年，我家确实风光过一阵。”
“可我爹命不长，还没开始享受，人就累垮了。”
“我当时小，十四五岁，正是叛逆的年纪，我就觉得，要不是我舅把我爹扶到这个位置上，让他没日没夜操心劳神，我爹或许就不会这么早走。”
他喉咙滚了滚，咽了口口水。
“我对着我舅说了很多难听的话，觉得他把我爹当工具，用完了，人也没了。”
“后来我才慢慢明白，我舅对我们家是真的没话说，钱、关系、路子，能给的都给了，是我爹自己拼得太狠，也是命。”
“可说出去的话，就象泼出去的水，收不回来了，我舅估计也是寒了心，后来就没怎么往来了，听说他去了东北，就断了联系，有时候逢年祭祖才会回来。”
陈如风静静听着。没想到这鸡贼小子背后，还有这么一段家族往事。
“那肖川？”陈如风小声问了一句。
“肖川……就是我舅后来扶持的另一个。”李遥接上话头。
“我爹没了，我跟我舅闹掰，这边的摊子等于空了，但这边的门路和关系还在，他得找人接着，肖川就是那时候上位的，只不过他做的更大，离开了临江这个小地方。”
“这些年我舅很少回来，肖川靠着原先的底子，加之他自己会钻营、够狠，慢慢就成了附近几个县的王。”
“这也归功于很多人看在我舅当年的面子上，忌惮我舅的影响力，多少给肖川三分薄面，一来二去，就养出了他现在这副横行霸道的德行。”
陈如风听得有点唏嘘，按这层关系算，肖川得喊李遥一声“少东家”，结果现在，少东家被东家扶起来的人追着打，真是够讽刺的。
“所以你撬他的货，不光是抢食，还是……清理门户？或者说，拿回本该属于你的东西？”
“清理门户谈不上，我没那么大的脸。”李遥自嘲地笑了笑。
“我舅估计早就不认我这号外甥了，至于拿回……哎，那批货也不是我的，我只是觉得，这是个机会。”
李遥站了起来，拍拍屁股上的灰，陈如风也跟着起来。
李遥才继续说：“肖川那边，内部早就松动了，他胃口越来越大，不止吃废品这碗饭，手已经伸到砂石、土方这些更来钱的道上了。
“跟着他混的那些老人，心里早就有些不满，觉得他忘了本，分钱也不公。”
李遥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其实那边的人，我认识的也不少，有些以前是跟着我爹干的，后来去了肖川那边。”
“明面上不敢说什么，私下里也会透点风，这次临县机械厂那批货的信息，就是有人递给我的。”
“我去抢，一是货确实值钱，我真想要；二来，我也是想试试水，看看肖川的反应，还有多少人记得我爹、或者说记得我舅。”
陈如风听明白了，李遥这不是纯粹的莽，是算计过的冒险，抢货是表象，试探虚实才是目的。
“所以你想当那只掀翻罐子的手？”陈如风问他。
“不。”李遥摇头。
“我就是想趁他病，挠他一下，顺手抢走点吃的。”
“等他真乱起来，或者别人搞他的时候，我能有点本钱换个地方站着，不用在他的阴影底下刨食。”
他叹了口气，肩膀又垮下去一点。
“当然了，想得挺好，就是没算到这帮孙子下手这么黑，也没算到把你扯进来了。”
说到这儿，两人之间又沉默了片刻。
陈如风消化着这些信息，感觉对这个时代“缝”里的规则，又清淅了一点。
这不是简单的打打杀杀，是算计，是借势，是在泥潭里找稍微干净点的石头，踩着过河。
他靠在门洞的砖墙上，脑子里关于肖川的那些混乱信息，不知怎么，慢慢演变成另一种景象，想到了自己的人生。
不出意外的话，他会沿着原本那条路走下去，考上哈船院，离开这个县城，然后实习进入研究所，最后进入科技公司。
一路熬到四十多岁，当个黄金单身汉，不是不想找，是总觉得还差点意思。
就这样每天的生活十分规律，学习、吃饭、睡觉、打豆豆，不要问豆豆是谁。
住在公司附近三百平的大平层里，落地窗外是城市夜景，灯火璀灿，车库里停着奔驰和劳斯莱斯。
偶尔出国开个会，在夏威夷的海滩上晒晒太阳，看着穿比基尼的嫩模从眼前走过，心里没啥波澜，顶多觉得阳光真好，适合补补钙。
周末约上三两同样单身的老友，打打高尔夫，找个清静的茶馆吹吹牛逼，抱怨一下现在年轻人越来越难带，新技术更迭得越来越快。
累了就回家，智能家居自动调节好光线温度，泡个澡，看部电影。
睡不着就坐到阳台，看着楼下芸芸众生为了车贷房贷挤破头，心里起不起半点涟漪。
钱早就不愁了，数字而已；名，业内也算有几分薄面；出去开会总有人递名片，叫一声陈工；自由，想干嘛就干嘛，只要不违法。
女人不是没有，只是懒得应付那些弯弯绕绕，嫌麻烦。
陈如风想着想着，嘴角不知不觉就翘了起来：那条路，好象真的还挺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