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如风手里那半截肉夹馍还悬在半空中。
两人坐在小板凳上,隔着门口吹过的穿堂风对视着,过了几秒,陈如风把剩下的饼塞进嘴里,“哦”了一声。
“找呗,让他们找,真找上门来了,报警就是了,告他们个寻衅滋事,说不定咱俩还能说道说道。
李遥看着陈如风这副毫不在意的样子,一个劲地摇头。
“风哥,你信不信?你上一秒打电话,他下一秒就能全须全尾地出来,搞不好,还带着人去你厂子里喝茶,说你不懂规矩,平添麻烦。”
“呵,我不信!”陈如风轻哼一声,把最后那半个饼塞进嘴里,空油纸袋扔到旁边的垃圾桶。
“这都啥年代了,凡事总得讲个道理吧,他还能把路全堵死了?”
“堵死谈不上,但在这一亩三分地,肖川他就是有他的道。”
李遥左右看了看,把小板凳凑近了一些,声音也压得更低。
他伸出食指,虚虚点了点:“我就这么给你说吧,好象八几年吧,三江西关老吴家那小子,和你差不多大年纪,不知道怎么挡了肖川的道,后来就躺床上小半年。”
“明明前因后果都有人瞧见,结果呢?没两天,说法就变了,说是自己不小心摔的,老吴想讨个说法,那边劝他息事宁人,肖川连面都没出,事情就淡了。”
陈如风的笑脸渐渐收敛,他觉得,这种事情听着怎么那么别扭?
李遥看着他的神情,适时停了一下,才继续说:
“还有,就给你说个最近的,就年前的事儿。”
“有个外地来的生意人,不懂这里的深浅,碰了肖川已经看上的东西,当天晚上,人就在住处不太得劲,送去医院,就没再回来。”
“最后怎么说,谁也说不清,反正,那批货转眼就换了主顾。”
陈如风现在已经听得心里发沉,嘴里残留的肉香好象都变了味,他想要开口,却被李遥止住,示意他继续听。
“他们那伙人做事,有自己的‘法子’,有人偶然瞥见过一点边角,回头都闭紧了嘴。”
“为什么他肖川能在这个行当立住脚?因为他脚下踩着两片地,一片朝着光,一片背着阴。”
“两边都有人替他遮风、替他通路,风哥,不是我吓你,只怕你电话拨出去,连个响动都未必能听见。”
陈如风已经不吭声了,穿堂风再次吹过,他后背却隐隐发凉。
他原以为李遥先前那些话,不过是江湖人惯常的夸大其词。
可眼下这一桩桩一件件,时间、细节都模糊却又确凿地压过来,他才惊觉,自己对这个世界的某些运行方式,了解得实在太浅了。
“难道……就没办法?”陈如风不自觉地咽了下喉咙,先前那点轻视彻底消散了。
李遥轻轻叹了口气。
“风哥,你这想法还是太直了,台面上的规矩,写得明明白白。可有些台面下的路,是另外一套走法。”
“有些人,就在那明暗交界的缝里走着,他们在那里盘根,在那里说话管用,日子久了,那片地界里,就只剩下一种声音了。”
李遥说完这话,眼神有点空,看着街对面那盏路灯,不再说话。
陈如风坐在板凳上也没动,穿堂风一阵一阵地刮,刮得他后脖颈子发凉,他脑子有点乱。
上辈子,他家厂子没倒之前,虽说不是什么大富大贵,但在临江县也算是体面人家,接触的也都是台面上的事。
后来厂子倒了,爹妈走了,他成了野狗,可那时候,他眼里只剩下读书考出去这一条路,钻进另一个纯粹靠技术和规则说话的世界。
他以为的世界,或者说他熟悉的那部分世界,是讲道理、讲规则,按部就班的。
哪怕后来功成名就,打交道的人层次更高,玩的也是明面上的规则。
可李遥嘴里这个这个世界,这个只认谁手段硬、谁路子广的地方……
陈如风忽然觉得,自己脑海中的故乡,陌生得可怕。
它不再是那个简单的家乡小城,而是一片看不清的水域,表面平静,底下却藏着看不见的涡流。
他缓慢地吐出一口气,那口气里带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沉重,转过头,盯着李遥那张脸。
“李遥,你早知道他是这么个路数,为什么还要去碰他的东西?”
“不要再跟我扯你那套‘不怂、立足’之类的话,我不信你真是个没脑子的二愣子,就为争口气,敢往旋涡里跳?”
李遥没有立刻回答,他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
手指张开,又慢慢合拢,象是要抓住点什么,又什么都抓不住,茶馆里的麻将声,都成了背景音。
半晌,他才抬起头,眼神似乎也不太一样了。
“风哥,你说的对,光为争口气,不值得。”他顿了顿。
“可你想过没,咱们在这种‘缝’里讨生活,就象是在一个深潭里扑腾。”
“肖川,就是现在潭子里最大的那条鱼,他占着最好的位置,围着最肥的食,底下的小鱼小虾只能捡点零碎。”
“我如果按部就班地做我那小本生意,一斤挣个几分钱,一年攒不了几个子,够干啥?给我妈看病?接她来县城?娶媳妇?盖房子?哈哈……”李遥摇着头。
“不可能的,不够,远远不够,我按现在的路子走一辈子,都翻不了身。”
“你说我能怎么办呢?等哪天运气好捡个金疙瘩?还是指望肖川哪天胃口小了,从嘴边漏点渣给我?”
他这才转过头,看向陈如风,那眼神里,有种豁出去的决绝。
“我能想到最快、最直接的办法,就是自己也变成一条大鱼。”
“把原来最大的那条鱼挤开,哪怕只是挤开一点,我就能喘口气,就能吃到更好的食。”
“如果这次我成了,就证明他肖川把着的东西,不是动不得,下次,就会有人觉得我也能扛点事,有门路会先想到我,有难办的货会先问我要不要。”
“这就是在这潭水里活出来的名号,有时候,比本钱还管用。”
李遥说完,把小板凳一抽,一屁股坐到地上,双手撑着,往后墙壁上靠了靠,肩膀垮了下去。那点强撑着的劲卸掉了一些,露出底下真实的状态。
“我知道风险大,可能真就陷在里头了,可我不赌这一把,也许这辈子,就真的只能在我爹当年停下的那个浅滩里打转,直到我也扑腾不动那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