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遥搓了搓手,上前摸着冰凉的铁架子。
“真弄好了?”他还是有点不确定地问。
“弄好了,就差最后一步蒙皮了。”陈如风拍了拍机身的钢管。
“现在这德行太扎眼,得给它糊上铁皮,穿件衣服,至少看着得象那么回事才行。”
“你来得正好,反正伤也好差不多了,搭把手,蒙皮弄完,晚上找个僻静地方,试试它到底能不能离地。”
“然后明天咱俩就直接去你老家见阿姨。”
“晚上?黑灯瞎火的,能行吗?”李遥有些尤豫。
“就是得晚上,白天让人看见了不好,这小县城里,一传十,十传百。我可不想再被人当怪物看。”陈如风摇头。
他说着,从院子角落扯出几张薄薄的铝皮,还有一大卷细钢丝。
“先把它糊上去,回头再找点漆,画点图案,记住得绷紧啊,就象工地上扭铁丝那种,别飞着飞着,蒙皮被风刮跑了就行。”
李遥看着那几张铝板:“这是我的货呀,你还指挥上我了?”他虽然嘴上这么说,动作却很诚实,接过了递来的铝皮。
陈如风没理会他的抱怨:“快点吧,裁剪、缝合,然后用铁丝固定到骨架上,就跟缝衣服一样,总会吧?”
“我一大大老爷们……”李遥话没说完,陈如风已经把铁丝和剪铁皮的剪刀塞到他手里。
“不会就学,我裁剪,你缝边,最后一起固定。”
两人不再废话,就在院子里忙活开来。
陈如风拿着粉石在铝皮上画出大致的型状,李遥则笨手笨脚地打孔、缝合。
下午的阳光斜照下来,两个年轻人在这架怪异的铁鸟身上爬来爬去,画面透着一股荒诞感。
太阳下山之前终于全部包裹完了,纯银色的蒙皮确实简陋,很多孔洞还露着,有些地方打着补丁般的螺丝。
但好歹把主要的骨架包裹了起来,旋翼和尾翼部分则保持着裸露,最后再用细铁丝一圈圈拧紧,固定在钢杆上,远看,倒有点粗粝的机械美感了。
“完工。”
陈如风后退几步,抱着骼膊审视他们的作品,李遥甩了甩被铁丝扎了好几次的手指,也看了过去。
“风哥,我现在还是有点怀疑这玩意儿真能飞吗?看着风一吹就要散架呀。”
“飞不飞得起来,试了才知道。”陈如风看了看天色。
“再等会儿,等天彻底黑透了,我们就去。”他拍了拍手上的灰。
“走,先出去吃点东西。”
两人锁好厂门,溜达到街上。
虽说有李遥这个暂时的财神爷,肚子并不饿,但忙活一下午,嘴里总想嚼点什么。
他们沿着街晃了半天,最后不知不觉晃到了实验小学门口。
放学铃早响过了,门口只剩一个推着玻璃柜车的老太太,车上贴着红字:里脊肉夹馍。
玻璃柜里亮着盏小灯,照得里面的里脊肉和青椒丝格外诱人,面饼烤得酥黄,老太太正拿着夹子往一个饼里塞肉。
“整一个?”陈如风问。
“整!”
两人就站在小学围墙根下,一人捧着一个热乎乎的肉夹馍,低着头啃。
饼脆肉嫩,酱汁咸香,确实不错,可吃了两口,心思又飘回厂里那个铁疙瘩上了。
“你说待会要是真飞起来……咋办?咱给它起个啥名?”李遥嚼着馍,边吃边问。
“起名?就叫‘初号机’吧,简单好记。”陈如风随口应着,眼珠子却在不停转。
“‘初号机’?啥玩意?听着象鬼子话……”
李遥话没说完,突然一把攥住陈如风的骼膊,猛地往旁边一拽!
陈如风被扯得一晃,手里的肉夹馍差点飞出去,还没等他骂娘,就被李遥连拖带拽地拉进了旁边一家茶馆的门洞里。
“你他……”陈如风刚要发火,李遥已经竖起一根手指抵在他嘴唇上,眼神死死盯着街对面,另一只手还把陈如风往门洞里又按了按。
陈如风挣开,顺着他的视线望去。
街对面是个卖五金杂货的铺子,门口亮着盏灯,灯下站着两个人,正侧着头说话。
一高一胖,都剃着锃亮的光头,在这年头留分头、中分才是主流的小县城里,显得格外扎眼。
高的那个穿了件脏兮兮的皮夹克,膀大腰圆,胖的那个套着身不合体的西服,下面是条紧绷的裤子,肚腩把衬衫扣子绷得紧紧的。
两人说着什么,边说边笑,那股子劲隔着一条街都能嗅出来,就差把“我不是好人”刻在脑门上了。
李遥只露出眼睛以上的部分,紧紧盯着那两个光头,手指抠着门框。
“你干啥呀?那俩谁?”陈如风悄声问。
李遥没有回答,直到那两个光头说完了话,高的那个拍了拍胖子的肩,两人晃晃悠悠朝西边走了,身影没入巷子,他这才吐出一口气,肩膀松了下来。
他转头对陈如风说:“肖川的人。”
陈如风心头一紧:“就打你那伙的?他们怎么还在这儿?”
“不知道。”李遥摇摇头,脸色有点沉。
“但他们肯定不是来逛街的,那高个的我认得,上次就是他打得我最狠,外号‘秃鹫’,是肖川手底下最能打的一条狗。”
他俩就这样自顾自说着,完全没注意到,茶馆里原本的麻将声不知什么时候停了。
四五桌打牌的、喝茶的,齐刷刷扭头看着门口这两个举止古怪的年轻人,烟雾缭绕中,一道道目光谈不上友善,更多的是打量和疑虑。
一个系着围裙、手里还拎着开水壶的干瘦小老头小跑过来,脸上堆起审视的笑:“两位小哥,喝茶还是打牌?里边坐啊?”
陈如风摇摇头。
李遥则快速摸出一张一块钱的纸币,塞在老头手里:“老板,我们歇个脚,不喝啥,就坐会儿,你忙你的。”
老头捏了捏钱,指腹搓了搓,脸上的警剔化开了:“成,成。那你二位自便,门口有凳子。”说着,拎着水壶又钻回烟雾里去了。
麻将声很快又响了起来,夹杂着碰杠的吆喝,仿佛刚才的停顿从未发生。
李遥拉着陈如风在门洞口的两条矮板凳上坐下,眼睛还望着光头消失的方向。
“他们是不是发现啥了?”陈如风心里有些打鼓,“难道找到我家厂子了?”
“不,不可能。”李遥压低声音。
“我被打的时候,没说过你的信息,他们不知道,我估摸着他们是在找东西和找我。”
他顿了一下,看向陈如风。
“或许……很有可能是在找你,毕竟我在他们的视角已经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