板车是那种老式木头轱辘的，一跑起来就吱呀乱叫，路面坑坑洼洼，颠得那叫一个销魂。
李遥瘫在车上，随着颠簸左右摇晃，脑袋时不时磕在车板上，也许是被磕醒了，刚冲出废品站那条街，他喉咙里发出一声含糊的呻吟，居然悠悠醒转了几分。
他眯着肿成一条缝的眼睛，看清了在前面埋头拉车的陈如风，又感受了一下这要命的颠簸，气若游丝地开口：“陈如风……”
陈如风正憋着劲狂奔，满头大汗，听见声音，他减慢速度，喘着粗气回头：“咋了？疼得受不了？马上就到县医院了。”
“别……别去县医院。”李遥努力抬起一只手，虚弱地摆了摆，“找个……找个诊所就行，小点的。”
“你疯啦？”陈如风抹了把汗，“你这伤不去医院，等着凉凉啊？”
李遥却固执地摇头，血沫子又从嘴角溢出来：“听我的……死不了，去周老头那儿。”
“哪个周老头？”
“就……你家厂子后面那条街，那个中医铺。”
陈如风回想了一下，李遥说的是周仁守，那个七十多岁还在坐堂的老中医。
可他心里还是不踏实：“你那样子象是内伤，中医能行吗？”
“没事的……没事的。”李遥扯了扯嘴角，想笑却疼得呲牙，“县医院人多眼杂……报了警，就不好了。”
这话让陈如风心头一动，李遥虽然鼻青脸肿，但说话还有逻辑，不象马上要嗝屁的样子。
他心里权衡了一下：这年头，小诊所处理打架斗殴、皮开肉绽，确实比大医院麻利，而且便宜，关键是，隐蔽。
李遥这不让报警的架势，陈如风心里明白了七八分。
“操，真服了你了！”
陈如风骂了一句，猛地一拉车，把板车拐进旁边一条黑漆漆的巷子。
周仁守的诊所，就在面条厂后街。一间临街的老瓦房，门口挂着块木牌，上书“周氏医馆”四个大字。
这年头西医渐行，老中医的生意大不如前，周老头也就守着这间小铺子，给街坊邻居看看头疼脑热。
陈如风把板车拉到门口时，里面已经熄了灯，他抡起拳头就砸门。
“周爷爷，周爷爷，开开门啊，救命啊！”
足足敲了两分钟，里面才传来动静，接着，门打开一条缝。
周仁守披着件中山装，手里举着煤油灯，眯着眼睛往外瞧，灯光照在陈如风脸上，老头愣了一下。
“陈家的娃儿？这么晚了……”
“周爷爷，救命啊，我朋友被人打了，伤得很重！”陈如风急声道。
周仁守把门开大些，煤油灯往车板上一照，看见李遥那副惨状，眉头顿时皱了起来。
“快，抬进来！”
两人合力把李遥弄进屋里，诊所有上下两层，一股子中药味，靠墙是一排药柜，中间摆着张诊床。
周仁守让陈如风把李遥平放在床上，自己拉亮一盏瓦数不高的灯泡，凑近了仔细检查。
他扒开李遥的眼皮看了看，又按了按胸腹，摸了摸骨头，最后看了看脸上的伤。
“啧。”周仁守咂了咂嘴，“下手挺黑呀，皮外伤不少，万幸没伤到骨头内脏，就是这脸，得养一阵子了。”
他转身从柜子里拿出碘酒、棉签、纱布和一些瓶瓶罐罐，开始给李遥清洗伤口、上药、包扎。
过程中，李遥疼得呲牙咧嘴，但硬是一声没吭。
陈如风在一旁看着，心里稍微松了口气，他摸出从李遥袜子里掏出的那卷钱，递了过去：“周爷爷，多少钱？”
周仁守手上没停，瞥了一眼那卷毛票，淡淡说道：“先不急，弄完再说。”
等包扎妥当，周仁守又给李遥打了一针消炎止痛的针，李遥的精神明显好了不少，但脸上裹着纱布，象个木乃伊，眼神却清亮了一些。
周仁守洗了洗手，这才对陈如风说：“药钱加诊费，给十块钱吧。”
陈如风数出十块钱递过去。周仁守接过，揣进兜里，又看了看床上的李遥，补充道：“这阵子别沾水，别吃发物，三天后来换药。”
说完，他就开始收拾东西，一副“完事了赶紧走人”的架势。
陈如风扶着李遥下床，试探着问：“周爷爷，今晚这事……”
周仁守头也没抬，摆摆手：“我这只管看病，别的，啥也看不见，听不着，你们走吧，走的时候把门给我带严实点。”
陈如风暗叹一声：妙啊！这老大夫，果然上道。
他搀着李遥慢慢挪出诊所，轻轻带上了门。
月光下，两个年轻人互相搀扶着，走回寂静无人的小巷里。
沉默了一会，李遥忽然低声开口，声音穿过纱布：“风哥，谢了。”
陈如风哼了一声：“谢个屁，现在能说谁干的了吧？”
李遥闷了半天，才开口：“你不该管这事的。”
“我不管，你就死在那了。”陈如风没好气地回答，“到底怎么回事？跟你说的那批货有关系？”
李遥又沉默了半晌，才缓缓点头。
“是，货没问题，只不过……有人眼红了。”
“细说。”
李遥苦笑：“这东西是黑货，你也看明白了，利润很高，我正常收废铁，一斤赚几分钱。”
“而这种厂里流出来的东西，转手就翻倍的利，就算我加价，也能赚不少。”
“我就寻思着，干完这一票，就能攒点钱，把我妈接到县城里来住，但……有人不想让我好。”
陈如风瞬间明了了个大概：这就是典型的抢人饭碗，破坏规矩。
“他们要货，还是要钱？”
“要货，还要要我滚蛋！”李遥的声音带着恨意，“他们说了，要么把货交出来，以后听他安排，要么，就整死我！”
“然后你就硬是不从，就被打成这样了？”陈如风觉得这人简直是疯了，“货给他们不就完了吗？命要紧啊大哥！”
李遥却摇了摇头：“你不懂，这次给了，下次呢？下下次呢？这行当就是这样，你退一步，别人就敢骑到你头上拉屎。”
“我今天要是怂了，以后临江县，就没我李遥立足之地了。”
陈如风张了张嘴，竟无言以对。
怪不得李遥后来能把生意做那么大，这股狠劲，竟然在二十岁出头的时候，就已经显露出来了。
“那现在怎么办？货还在你那，他们肯定还会来的。”
李遥睁了睁已经消肿些的眼睛，眼里闪过一丝冷光。
“货，我已经转移了。”
陈如风一愣：“什么时候？”
“在你把需要的东西搬完之后，今天白天，你看见我在蹬三轮转悠，其实……我在踩点，那批货，我分了三处藏，棚子里，只留了点不值钱的玩意。”
陈如风这才恍然大悟，怪不得李遥白天一副没事人的样子，原来，早就在准备后路了。
“那你意识到了，晚上还回棚子？”
“我必须要回去。”李遥的声音很平静，然后转头看向陈如风。
“不然，他们就会去找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