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擦黑,街上还热闹着。
临江县穷是穷,可犄角旮旯里,总藏着点烟火气,比如那推着铁皮车、沿街叫卖的酸辣粉摊子。
铁皮车就是个移动厨房,底下烧着蜂窝煤,炉火正旺,架着一口大锅,红油老汤在里面翻滚。
车板上摆满各色签子:脆生生的藕片,吸饱了汁的豆皮,炸得金黄的小酥肉,按签算钱,丰俭由人。
粉是地道的苕粉,自家手工做的,又弹又滑,在滚烫的红汤里一冒,浇上秘制辣椒油,再撒上榨菜颗、花生碎、葱花和香菜,香味能飘出二里地。
陈如风吸了吸鼻子,肚子里的馋虫立刻被勾了起来。
上辈子功成名就,什么山珍海味没吃过,却唯独忘不了这口家乡味,再高级的馆子,也复刻不出这个感觉。
他摸了摸兜,还剩一块八毛八,吃碗粉,足够了,循着香味,走到一个头发花白的老爷子摊前,老爷子正拿着长筷子,熟练地搅和锅里的粉。
“爷爷,来一两粉,多放点豆芽。”
老爷子抬头看他一眼,没多话,手上利索地抓粉、冒粉、打调料,不一会儿,一碗红油赤酱、香气扑鼻的酸辣粉递到了他手里。
陈如风找个小板凳坐下,把有点烫手的铁盆往膝盖上一架,抄起筷子就扒拉。
一口粉裹着红油吸进嘴,烫、辣、麻、香瞬间炸开。
苕粉轫性十足,酥肉外层泡软,内里还留着点脆劲,就着豆芽和青菜,三下五除二,盆里就见了底,连汤都喝得干干净净。
额头上也冒出一层细汗,浑身毛孔都张开了,十分舒坦,他舔舔嘴角,意犹未尽地站起身,端着空盆还回去。
老爷子正在收拾碗筷,看见他,又仔细瞧了两眼,忽然开口:“你是陈大山家那个娃儿?”
陈如风一愣,点点头。
老爷子摆摆手,神情有点复杂:“碗放这就行,你走吧。”
“钱……”
“算了,”老爷子打断他,语气硬邦邦的,“你娃儿也不容易,这碗粉当我请你的,赶紧回去吧。”
陈如风心里啧了一声,看来自己这“全县知名倒楣蛋”的身份是坐实了,走哪儿都有人认得,还附带同情包。
但他还是感到一阵温暖,至少,不象李遥说的那样,已经没人关心他了。
他手指在兜里一捻,掏出那张皱巴巴的五毛钱票子,趁老爷子转身拿抹布的功夫,飞快压在了空盆底下,转身就走。
这年头,谁都不容易,他可不能吃白食。
“哎,你这娃儿!”老爷子反应过来,抓起钱要追。
陈如风已经溜出几步远,回头嘿嘿一笑,摆了摆手:“爷爷,粉很好吃,下次还来!”
很快,他的身影就没入了巷子深处,五毛钱不多,但心里踏实。
肚子里有了热乎食,感觉大不一样,刚才的腰酸背痛,也被那碗酸辣粉冲淡了不少,精神头也回来了,甚至觉得还能回去再打两个螺丝。
“真是劳碌命。”陈如风自嘲地笑了笑。
他在巷子口站了会儿,夜风吹来,刚吃完的舒坦劲还在,但回去干活的心思淡了点。
他往西头瞟了瞟:李遥那小子,就早上来晃了一圈,阴阳怪气两句就走了,怎么就没露面了?
按他那鸡贼性子,投了资能这么放心,不怕自己把那些钢板、电机卖了卷铺盖跑路?
想到这,陈如风嘴角弯了弯,突然来了点兴致。
他双手插兜,朝着废品站的方向溜达过去,得去看看这位合作伙伴,大晚上的,到底在搞什么名堂。
废品站还是那个废品站,棚子也还是那个棚子。
只是今天十分不对,前些天夜里,好歹还有一盏灯会亮到挺晚,今天却黢黑一片,静得过分。
陈如风站在围墙外头,心里直犯嘀咕:不对劲。
李遥那小子,恨不得把一分钱掰成两半花,夜里整理废品是他的固定节目,又能省电,又能多干活,今天这灯,咋熄得这么早?睡死了?
他试着喊了一声:“李遥?李哥在里头不?”
没人应,只有他自己的回声。
“不对劲,太不对劲了。”陈如风心里再次泛起嘀咕,他脚下放轻,摸黑溜进了院子。
九十年代的月光很亮,照下来能清淅的看见轮廓。
他先瞅见李遥那辆宝贝三轮车:好家伙,已经给大卸八块了,车轱辘歪在一边,内胎被抽出来扔在地上,车架散成了一堆,零件撒了一地。
陈如风蹲下身,摸了摸瘪掉的轮胎,切口齐整,明显是被人用刀划的。
他心里一沉:这他妈是来找茬的。
陈如风赶紧从地上捡起半截钢筋,当家伙攥在手里,蹑手蹑脚的凑到棚子门口。
木门虚掩着,里面黢黑一片。
他给自己鼓了口气,凭记忆摸黑往里走,刚迈两步,脚下就踢到一个软趴趴的东西,圆滚滚的,象是个脑袋。
他吓得一激灵,赶紧摸到墙边那根拉线开关,啪嗒一声,灯亮了,棚内的惨状暴露在光下。
李遥蜷缩在地上,脸上青一块紫一块,嘴角还挂着血沫子,旁边还有陈如风刚踹的那个脚印。
“我靠!”
陈如风头皮发麻,赶紧蹲下去探李遥的鼻息,手指凑到人中处,感受到微弱但确实存在的气流。
他这才松了口气:“还好,还有气。”然后轻轻拍了拍李遥的脸,“李遥,李遥,醒醒,谁把你弄成这样的?”
李遥眼皮颤斗了几下,没睁开,嘴巴微张,似乎想说话,但最终只是无力地歪过了头。
陈如风顾不得那么多了,得先救人,他环顾四周,看到墙角有个老式座机,赶紧过去,抓起听筒就拨。
“喂,总机吗?快,西头废品站出事了……”
话没说完,一只颤斗的手拉住了他的裤腿,是李遥,他用模糊的意识伸着手,脑袋一直摇,嘴唇翕动着,分明是“不要报警”的口型。
陈如风拿着听筒,挂也不是,不挂也不是,只好对着李遥骂了一句:“你他妈都这样了,想啥呢?”
李遥还是一个劲的摇头,意思很明显,陈如风闷哼一声,挂断了电话。
“行,那先去医院。”他蹲下来,“你还有钱吗?”
李遥艰难地抬了抬手,指了指自己的袜子口,陈如风摸过去,从里面掏出卷着的几十块钱。
他再不耽搁,冲出去找了辆板车回来,连拖带抱地把李遥弄上去,拉起车就往医院方向狂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