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如风直接蹲下,捡起根铁丝,在泥土地上划拉起来,线条简单,很快就勾勒出直升机的大概。
“我院子那堆东西你都看见了吧?那些都是造它的东西。”
他又指了指画出来的机身:“这用你那种薄铝板铆上,这用钢管,传动就用面条机的齿轮组改……”
他边说边画,手指点在地上,李遥也不自觉地蹲了下来,盯着那幅简略的草图。
他是收废品的,机械原理不懂,但东西见得多,心里也有杆秤。
陈如风画的这东西,象那么一回事,至少不是胡诌的。
“就算你能鼓捣出来,谁买啊?”
“这年头饭都刚吃饱,谁有闲钱买这么个大玩具?”
陈如风扔掉铁丝,给他讲解:“有钱人多的是,只是你不知道。”
“市里、省里那些先富起来的老板,就喜欢这种稀奇玩意,能显摆。”
“十万八万的,对他们来说,跟咱们花八块钱差不多。”
李遥沉默了,摸着下巴上的胡茬,眼神在那个草图上仔细观看。
内心却在评估真假,以及需要承担的风险。
他收的这些东西,如果真按废铁卖,也就几十块钱,要是按材料算,眼下这些紧俏货,那就大有可说了。
要赌吗?
赌一个爹跑娘没、被债主堵门的臭小子,赌他用一堆破烂,真能拼出个飞机来。
李遥抬头看了看天空,缓解一下情绪,又看了看眼前眼神发亮的陈如风。
他想起自己躺在老家、时而清醒时而糊涂的妈,想起自己蹬三轮收破烂,浑身酸痛,回来书着几分几毛的夜晚。
他想起刚才陈如风吼的那句:“你就甘心当个二道贩子?”
心底那股火,渐渐烧了起来。
“去他娘的!”李遥开口。
“材料我可以给你,但不能白给。”
陈如风心头一跳,面上稳着:“你说。”
“第一,我只出材料,不出钱,工你自己开,地方你自己找。”
“第二,造出来的东西卖出去之后,利润我要七成。”
“第三,”他盯着陈如风,“要是造不出来,或者卖不掉,这些材料的钱,你得认,按市场价,写欠条,按手印。”
李遥又露出那个标志性的大板牙笑容,现在看着却有点瘆人
“当然,你要是真拿了大学通知书,这欠条我可以缓你一缓。”
陈如风听完,心里迅速盘算:七成利,够黑的,但没办法,谁让自己现在一穷二白,空有技术和一张嘴,材料才是硬道理。
“成交!”他伸出手。
李遥看着他伸过来的手,补了一句:
“还有,这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从我这拿东西,你半夜来,分批拿,别让人看见,卖出去之前,嘴给我捂严实了。”
陈如风笑了:“明白,悄悄的进村,打枪的不要。”
两只沾着灰和汗的手,终于握在了一起。
手松开,这事就算定了,陈如风心里那叫一个美。
材料有着落了,直升机项目就能正式上马了,他搓着手,眼睛往那堆铝板电机上瞟。脑子里已经开始规划先拿什么后拿什么。
李遥却跟个没事人似的,转身就往棚子里走。
“李哥!”陈如风赶紧叫住他,又恢复之前那副姿态,“那我今晚晚点来,搬点回去。”
李遥没有回头,只是摆了摆手,声音飘过来:
“随你便,等会我会拿薄膜给它盖着,你自己拿开,你走吧,别烦我。”
说完,李遥关上棚子的木门,不知道他要干什么。
陈如风站在渐渐暗下来的天色里,愣了愣:行,自己拿就自己拿。
当晚月黑风高,正是干好事不,正是干活的好时候。
陈如风估摸着九十点钟,县城里早就睡得跟死过去一样,这才推着个独轮车,溜到了废品站。
他摸到门口,压低声音喊:“李哥,李遥,我来了啊,开开门呗,帮我搭把手。”
里头一点动静都没,陈如风又敲了敲门,力道重了点。
“李遥,听见没?帮帮忙啊,咱们现在可是合作伙伴。”
还是没声,只有远处不知谁家的狗叫了两声。
陈如风把耳朵贴近门板上,听里头呼吸声均匀悠长,忍不住想着:这小子是真睡着了?还是装的?
他揉了揉头,算了,这苦力还得自己来干。
那堆东西还放在原地,上面被李遥盖了一层红蓝白三色的塑料薄膜。
陈如风把它掀开,找到早就看好的那台小电机和工具包,双手一抱,好家伙,这玩意分量实在不轻。
他弯着腰,双手绷直,托着电机挪到门口,又折回去搬那捆薄铝板,铝板边缘没打磨,一不小心就划手。
他疼得抽了口气,还得小心别弄出太大声响,要是惊动了别人,他可不指望李遥会帮他说话。
一趟,两趟,三趟
平时从废品站到他那个破厂子,抄近路也得走十多分钟,现在再加之重物,一趟就得半小时左右。
汗水很快就把他的衣服浸透了,夜风一吹,凉到心底。
最要命的还是那几根长钢管,扛在肩上不好平衡,走着走着就往一边滑,他不得不不停地调整姿势,骼膊酸得直哆嗦。
“李遥这孙子……绝对是故意的!”陈如风把一捆角铁卸在厂子里后,扶着墙大喘气,心里咬牙切齿。
可骂归骂,东西还得搬。
到了后半夜,陈如风几乎是用意志力在挪动双腿,还好他们老陈家的人有把子力气,才能一个人干得完。
最后一趟,他只拿了一些螺栓垫片和小工具,用个破布兜着往回走的时候,感觉脚下跟踩着棉花似的。
好不容易挪到了厂门口,他连开锁的力气都快没了,哆嗦着把东西放下,一屁股就瘫倒在地上。
看着眼前这小山似的材料,心里五味杂陈,东西是齐了,可这创业第一步,简直要了半条命。
他抬头望了望天,月亮不知道啥时候躲云后头去了,远处废品站的方向依旧一片漆黑安静。
此刻,李遥正躲在被窝里,听着陈如风的动静,捂着嘴偷乐呢。
陈如风长叹一口气,然后才晃悠悠地爬起来,锁好门,不管咋样,算是起步了。
他又回头看了一眼黑暗中废品站的大致方向,啐了一口。
“等着,等老子飞机上天了,票子到手了,看你还装不装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