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如风捂着肚子往后退,李瑶却红着眼又扑了上来,两人顿时在废品堆里扭成一团。
一个憋着股翻身改命的劲,一个揣着被戳破心思的恼火,拳脚都没什么章法,纯粹是街头斗气似的撕扯推搡。
但陈如风毕竟多活了那么些年,脑子转得快,身子还是十八岁的底子,灵活有馀,力气却不足。
他根本不跟李瑶硬抗,围着那堆铝板和旧电机兜圈子,李瑶追急了,被一根突出的角铁绊了个趔趄。
陈如风趁机回身,一脚踢在他屁股上。
“你他娘的,你别跑”李瑶更火了,爬起来又追。
“你别追啊。”
“你别跑。”
“你”
两人跟驴拉磨似的,在废品站的空地上转圈圈,喘气声越来越粗,脚步越来越慢。
最后几乎是同时,腿一软,一个瘫坐在破轮胎上,一个直接仰面倒在了一堆软塌塌的旧棉絮里。
李瑶还不甘心,撑着地想爬起来,腿却直打颤,试了两下,又跌坐回去。
陈如风对着他摆了摆手,气都喘不匀。
“歇会,歇会……李哥,真别来了,再打下去,咱俩得先走一个。”
李瑶也没再动,胸口止不住地起伏,望着天空,半晌没有回话。
废品站里一下子静得出奇,只有两人的喘息声,不知过了多久,李瑶忽然开口,声音有些哑,没了之前的火气,象是换了个人。
“我爹走的时候,我还没你大,才十七岁。”
他象是说给陈如风听,又象是在自言自语。
“咱家棺材本都垫进去了,还是没留住。我妈当时就垮了,现在时好时坏。”
“好的时候,还能记着给我打个电话,坏的时候,连我都认不得了。”
他顿了顿。
“我现在得养她,我还得把这个家再撑起来。”
“可这世道……”
他无奈地笑出了声,只不过那笑容有点苦。
“你说的对,我就是个二道贩子,吃了上顿没下顿的,我也想过往前再走走,可哪有那么容易?”
“肩上的担子重,自己还没门路,没本钱,上面层层盘着,下面虎视眈眈。”
“有时候我半夜瞪着眼想……我李瑶,是不是这辈子就这样了?”
“蹬一辈子三轮,收一辈子破烂,等我老了蹬不动了,也得跟我爹一样,死在那医院里。”
“或许……我还不如我爹呢。”
他一副自怨自艾的样子,陈如风看在眼里,等着他说完。
李瑶转过头,看着陈如风,这次是真的在和他说话。
“你刚才说让我妈享福,住敞亮房子……谁不想啊?”
“可你回去看看这县城,看看这条街,能开上桑塔纳的,那都是人上人。”
“我拼死拼活挣那点钱,可能还不够人家一顿饭。”
“有些人的脚指头,生来就比咱们的腰粗。”
“想够着……太难了。”
陈如风躺在棉絮堆里,静静地听着,李瑶这话里没有卖惨,只有一种认清现实之后的疲惫。
他不敢想象,一个才二十岁、正值大好年华的人,竟会如此颓唐。
但他说的也对,九十年代初的小县城,机会象石头缝里的草,有,但要生长出来,必须用那脆弱的枝叶把石头顶开。
对于李瑶这样底子薄的人来说,每往前挪一寸,都得掉一层皮。
又过了一会儿,陈如风的体力恢复了些。
他慢慢站起身来,拍掉身上的棉絮。
“李瑶,你说的都对,这世道是不容易,有些人出生在楼顶,咱们在井底。”
“可井底的人,也会看见天。”
陈如风走到李瑶面前,蹲下来,平视着他,把自己的想法说了出来。
“李瑶,你想翻身,我们就必须合作。”
“我不跟你空谈兄弟情分,那玩意儿不能当饭吃。”
“我就跟你谈一笔买卖,你供货,我出主意、出技术。”
“咱们试试,能不能把你这些废铁,变成更值钱的东西?”
“挣了钱,你拿大头,我只需要我的材料,和一点激活资金。”
“输了,你最多亏点货,我搭上时间。”
“赢了……”
“前途不可限量。”
李瑶望着他。
眼神就跟看二傻子似的。
扯了扯嘴角。
那笑容里带着点看透世事的凉薄。
“陈如风,”他匀了口气,慢慢开口,“你这吹牛皮的毛病,能不能改改啊?”
“刚才还‘手握日月摘星辰’呢,转头就‘前途不可限量’了。”
“说得我自己差点都信了,热血都往脑袋上冲,要不是这天冷,风一吹让它凉了……”
“不然我还真就跟你上了贼船了。”
他扶着膝盖站起来,示意陈如风让一下,然后边走边说:
“就你说的,咱俩性质差不多,这话没错,都惨。”
“但我好歹还有人惦记呢,我妈还在老家等着。”
“你呢,风哥?家里人是真不要你了,跑得那叫一个干净。”
陈如风脸瞬间黑了下来,直勾勾盯着他的背影。
“李瑶,你这样唠嗑就没意思了啊。”
他跟上李瑶的步伐,撒气似的踢走一个簸箕。
“李瑶,我不跟你扯虚的,我真的在弄飞机。”
“不是小孩那种纸飞机,是能离地、能飞的那种玩意,能卖钱的!”
“现在万事俱备,就差你手里这点东风了。”
他示意了一下那堆铝板和工具。
“你是不是没种,不敢陪我赌一把?”
李瑶没理他的激将法,弯腰把他踢翻的簸箕扶正。
陈如风继续加码,声音却小了一点:
“还有,我考上大学这事也是真的,通知书最晚六月就到,白纸黑字,大红印章。”
“你现在投我,就是原始股,稳赚不赔的买卖。”
“等过了这村,等我的名字真贴县光荣榜上了,你再来找我……”
“那可就不是这个价了。”
李瑶听见这话,站住脚跟,回头扫视着陈如风。
“飞机?你听说过哪个能用破烂造飞机的?”
陈如风点点头:“对,就用破烂造,没问题的。”
李瑶还是不信:“画饼谁不会啊。”
但眼神里的嘲讽却淡了一点。
“那我不给你画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