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遥这话甩出来,带着九分怀疑,一分嘲弄,直接楔进两人之间短暂的沉默里。
陈如风在心里嘶了一声:这小子果然不好糊弄,真是个不见兔子不撒鹰的主儿。
他面上保持冷静,甚至从鼻腔里轻轻哼出一声,下巴微抬,那股子刻意拿捏的优越劲,一下就出来了。
“看来不亮点真东西,李哥是不信了。”
他嘴上说着,手已经伸进工装裤兜,摸索了两下,掏出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纸张。
这玩意他早就备着了塞在裤兜里,本意是防那些债主逼得太凶时,能稍微挡一挡,没想到先在这儿派上了用场。
他用两根手指拈着那张纸,在李遥面前晃了晃,手腕一翻,拍在李遥的胸膛上。
“喏。”
李遥下意识地接住,狐疑地低头,展开纸张。
抬头是印刷的“哈尔滨船舶工程学院准考证”,下面姓名栏填着“陈如风”三个字。
旁边贴着一寸黑白照片,这一看李遥的瞳孔实实在在地瞪大了一圈。
他识字,也知道这玩意的分量,哈船院,那可是顶了天的牌子,这小子……
就在李遥心神震动,捏着那张纸反复细看时。
陈如风已经慢悠悠地转过了半个身子,他侧对着李遥,微微扬起脸看向天空,背着手,清了清嗓子,用一种刻意带着孤高的语调,缓缓吟道:
“李遥,看好了,你知道这是什么吗?”
“我陈如风,就是这天命之人,临江县下一个大学生。”
“哼!手握日月摘星辰,世间无我这般人。”
“你懂吗?”
那背影在废品堆的杂乱背景下,硬生生被他拗出了几分遗世独立的寂聊与狂傲。
其实陈如风心里一直在打鼓:快信啊,信我啊,看到准考证,再配上我这句狠话,总该镇住你了吧?材料,我的铝板,我的电机……
然而,预期的震惊与态度转变并没有到来。
身后哗啦一声,是纸张被随意扔在地上的声音。
紧接着,李遥那带着明显嗤笑的嗓音响起:
“陈如风,你搁这装啥大瓣蒜呢?”
陈如风的脸瞬间就垮了下来,身体不自觉地抖了一下,硬是没敢转过来。
李遥则绕到他面前,脸上哪有半分改变,全是看穿把戏的戏谑。
“我当是啥宝贝?不就是张准考证吗?”
“这玩意我收废纸的时候,见过不止一回了。”
“去考试就是大学生了?那我去庙里晃一圈,是不是就算出家了?”
他的脸都快和陈如风杵上了,还在一个劲地嘲笑。
“我还以为你把录取通知书拍我脸上了,搞半天,还是个没影的事。”
“你这牛吹的,还真是清新脱俗。”
陈如风维持着半仰头的姿势没动,脸上却感觉有点火辣辣的。
靠,失算了。
他在心里飞快盘算:怎么办?跟他说我肯定考上了?我他妈没证据啊!真服了,我一个来自未来的人,怎么净吃瘪?
嗯?等等,我证明个蛋啊我证明!
陈如风突然反应过来,一股荒谬感冲上脑门,我一个知道后面二十年风往哪吹的人,跟一个收废品的在那较什么真,玩什么自证清白的戏码?
他想明白了后,脸上那点故作高深的姿态彻底消失,弯腰捡起那张准考证,塞回裤兜,嘿嘿一笑。
“李哥,没唬住你,还是你眼毒。”
“什么大学生不大学生的,没那事儿,那咱们就聊聊眼前。”
这求人的事儿还真不好办,陈如风脸上的笑容还没完全绽开,李遥已经抱着骼膊,下巴抬得老高,眼神斜着看了下来。
那表情,就差把不屑两字刻在脑门上了。
“聊?”李遥从鼻子里哼出一声气音。
“陈如风,咱俩有啥好聊的?聊你厂里那堆不够塞牙缝的废铁?还是聊你那张没影的大学?”
他往前踏了半步,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嘲弄。
“你是天命之人,要手握日月摘星辰的,我呢?我就一收破烂的。”
“没啥文化,就会一句诗,我现在送给你”
李遥故意顿了顿,凑近陈如风,一字一句拖长了调子:
“阁、下、何、不、乘、风、起?扶、摇、直、上、九、万、里。”
说完,他肩膀一耸,两手一摊。
“我这庙小,供不起你这尊真佛,咱们呀,不对等,没得谈。”
话音落下,李遥转身就走,那叫一个干脆利落,推开棚子的木门,闪身进去。
“嘭”一声给关严实了。
留下陈如风一个人站在一堆废品中间,对着那扇还在颤斗的门板发愣。
风一吹,卷起地上一层薄灰,扑了陈如风一脸。
“关门谢客这出可拦不住我。”陈如风抹了一把脸。
他盯着那扇门,眼珠子转了转,清了清嗓子,对着门板就提高了音量。
“李遥,我本来还以为你是个人物,能干出点事业的。”
门里没动静。
陈如风也不管,继续对着门输出。
“结果就这?眼睛就盯着眼前这三瓜两枣,废铁卖多少钱?纸壳子几分钱一斤?”
“你算盘打得再响,也就只能听见个声音。”
棚子里还是没点动静。
但陈如风肯定对面是能听见的,他往前走了两步,几乎贴着门缝。
“你以为你收的这批黑货,转手一卖,赚点差价就是本事了?”
“李遥,废品回收这行,最底层就是蹬三轮,走街串巷收点瓶瓶罐罐。”
“往上点,就是你爹那样的,能定点收,能接点硬货。”
“再往上呢?分拣,加工,再生那才是真挣钱的路子。”
“你现在有门路收货了,就没想过再往前走一步?”
“把东西变成更值钱的玩意?”
“你就甘心当个二道贩子,吃了上顿,琢磨下顿?”
门里,李遥果然靠在门板上,抱着骼膊,眼神闪铄。
陈如风的话,戳中了他心中某个痒处。
他当然不甘心,他也想重振家业,不然也不会掏出全部积蓄,吃下这批风险货。
陈如风的声音继续从门缝里钻进来,这次带上了更现实的东西。
“李遥,我记得咱婶身体一直不太好吧?当年你爹治病,家底掏空。”
“根本上,咱俩是一个性质上的人。”
“现在你起早贪黑,风吹日晒,挣这几个辛苦钱,也就勉强糊口。”
“我没猜错的话,婶还在老家对吧,你就忍心让她一个人在那儿熬着?”
“你就没想过让她老人家也享享福,住上敞亮的房子,吃点好的,不用为你天天担惊受怕、看人脸色?”
“你要是一直就这样,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攒够娶媳妇的钱,才能一家团圆。”
砰!
木门猛地从里面被一脚踢开。
李遥站在门口,脸色铁青,明显发怒了,他盯着陈如风,声音压得极低:
“陈如风……你没资格来评判我家的事情。”
话音未落,李遥竟真的一脚就踢了上来。
陈如风被这一下整了个措手不及,来不及闪躲,硬生生接了下来。
“我擦!”他痛得龇牙咧嘴。
“你来真的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