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如风没光站着琢磨,直接上前搭手卸货。
吃人嘴软,拿人手短,先干点活,后面开口也好说话。
篷布一掀,尘土飞扬,陈如风眯着眼往里瞧,心里“嚯”了一声。
东西真不少,而且模样比他想的整齐得多,不是破烂铁坨坨,是分明归类扎捆好的金属件和机器。
李遥说的那些铝板边角料,银亮亮的,连氧化膜都还在,几捆钢管甚至都封着油纸,上面还有几个木板箱、纸壳盒,从标识上能看见“计算机”、“液压阀”之类的字样。
最让陈如风移不开眼的,是一台小型台钻,虽然拆开放置,但名牌清淅,手柄锃亮。
根本不象从倒闭厂里扒拉出来的废品,倒象是从仓库直接搬来的库存货。
陈如风心里嘀咕:这年头厂子倒闭常见,但这么新的设备当废铁卖,里头怕是有说法哦。
他想起那些道听途说的传闻,有些厂里管仓库的,夜里悄悄调剂物资,帐上走报废,拉出来转手,神不知鬼不觉的卖掉。
尤其是工地最明显,那些老师傅经常爱给徒弟说些开玩笑的话:没事,偷点懒。
看来李遥这次收的就是这种黑货,懂行的人就把这种事情叫做“厂鼠”,专啃墙角。
李遥显然也清楚,手脚麻利得很,指挥着几个跟来的工人帮忙卸。
陈如风也没多问,埋头就干。
电机沉,铝板硌手,几个来回下来,额头已经冒汗。
三月天风还凉,可体力活一干,热气就从领口往外冒。
搬完最后一箱,陈如风一屁股坐在李遥平时歇脚的马扎上。
从旁边废纸堆里抽出一张硬纸片,对着脑袋就开始扇风。
李遥那边,则被一个从副驾驶下来的中年男人拉到一旁,那人挺着肚子,开始结帐。
李遥先从怀里掏出个油纸钱包,把里头的毛票全抖出来,数了数,不够。
又蹲下身,从裤腿内缝的暗袋摸出几张大团结,还是不够。
那中年人叼着烟,斜着眼,嘴上说着什么,李遥让他等一等,小跑着回了棚子。
关上门,再出来时,手里攥着一沓厚钱,十块的、无块的,还有几张老版五十元大钞。
他点钱点得飞快,手指沾着唾沫,哗啦哗啦的,把钱全交给了对方。
那人接过,又点了一遍,点点头,随手塞进上衣内袋,转身上车,招呼司机发动,黑烟一冒,走了。
整个过程,李遥一句废话没有,付钱付得干脆利落。
陈如风在一旁看得清楚,那沓大钱,估计是李遥这些年攒下的家底。
敢这么一把压上去,要么是胆子肥,要么是眼力毒。
他心里想:这李遥果然是个能成事的人,敢拼有种。
李遥送走车,转身看向陈如风,脸上又挂起那副憨笑,可眼神里透着疲惫,还带着明显的警剔。
“风哥辛苦了啊,这批货挺重,让你受累了。”
“等会儿我们出去吃点。”
陈如风站起身来,拍了拍屁股,咧嘴一笑。
“李哥客气啥,力气活,出出汗,舒坦。”
他走到那堆铝板前,弯腰摸了摸边角,又敲了敲一台小电机的壳子。
“李哥,这些东西真当废铁卖?”
李遥眼神一闪,笑呵呵地回答:
“那不然呢?我这不就是收废铁的吗?”
陈如风叹了口气,看向李遥,不再绕弯子,他双手一摊。
“李哥,明人不说暗话,咱们两兄弟,谁也别防着谁了”
“我直说,你这批货里头有好东西,我也眼馋。”
“而且,我那是真缺材料,钢板、铝材、小电机,还有那些工具。”
他指了指那些工具包。
“这些东西,现在可都是紧俏货。”
“不是国营厂子或者有门路的工人,根本拿不出来,想买都买不着,我现在虽然没钱,但可以拿厂里的的东西给你换。”
“有哪些值钱的,你心里清楚。”
“哦?”李遥脸上的憨笑收了起来,眉毛一挑,心里有些诧异,他没想到陈如风会绕开所有试探,直接把话挑明。
他干脆也不装了,从兜里掏出那个小笔记本,直接翻到记录面条厂的那一页。
“行,陈如风,说开了也好。”他用手指点着本子上歪歪扭扭的字迹。
“说真的,你厂里那些东西,我都已经估算过了。”
“满打满算,到我手里折腾出去,最多也就百十来块钱。”
“这还得我费功夫拆解、分类、找下家。”然后他合上本子,目光瞥向那堆刚从车上卸下来的东西。
“可你看看这些。”他走了过去,踢了踢一个半敞开的工具包,里头扳手、套筒、改锥,油光锃亮。
“这些东西,现在放在黑市上,没两百块钱下不来的,未必还有货。”
“你厂里那点家当加起来,也比不上这一包。”
李遥也学着他摊了摊手,语气没了之前的客套,只剩下生意人的直白。
“另外,我李遥也不是不讲道理的人,你帮了我的忙,我承情。”
他说着手就往怀里掏摸,动作一顿,脸上闪过一丝尴尬,刚才把钱全付了货款,此刻兜比脸干净。
“你等等,我进去拿点钱,不会让你白干的。”语气甚至带上了一点急切。
他转身就往棚子走,想赶紧把陈如风送走。
陈如风在他身后突然开口:“李哥,钱就算了。”
他慢慢走到李遥面前,挡住了去路,李遥看着他,眼神疑惑。
陈如风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脑袋,双手抱在怀里,露出一个捉摸不透的笑容。
“李哥,你觉得……我一个大学生,值多少钱?”李遥一怔,没明白什么意思。
他眯着眼,打量起了陈如风,十八岁的年纪,穿着全是油污的工装,身上还沾着灰土,站在这乱七八糟的废品堆里,怎么看都跟大学生三个字不沾边。
“大学生?,李遥轻篾地笑了一下,象是听到了什么荒唐笑话。
“陈如风,你找个缓兵之计,也得找个靠谱点的由头吧?”
“咱临江县这几年出过几个大学生?”
“你家那情况,饭都吃不上,学都差点没得念。”
“你能考上大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