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如风心里感慨着,脚步没停,客随主便地跟着李遥在棚子里转悠。
眼睛是一刻没闲着,左瞄一下,右扫一下,脑子却转得比眼睛还快。
经常收废品的朋友都懂,真收到点好货,根本不可能堆在明面上,肯定得另找地方归置,藏在里头,等识货的人来翻,就跟淘宝一样。
李遥这棚子看着乱,陈如风仔细瞅了一圈,其实是乱中有序,哪些是凑数的废料,哪些是能出价的硬货,都分得明明白白。
但具体有哪些宝贝,也只有李遥自己心里门清。
他就这样,不动声色地观察着,李遥则搬出那台外壳都没了的收音机,在陈如风面前摆弄。
拍了两下,又按了按开关,里面滋啦响了两声,居然真的飘出了断断续续的广播声。
“瞧瞧,还能响。”李遥有点得意。
转头又从一堆旧书本下摸出个铁皮文具盒,盒面的漆都磨花了,他递过来。
“风哥,你不是来学习的吗?这玩意你用得上”
“记得好好学习啊!”
陈如风有些无语,心里飘过一句“谢谢啊”,但还是接过了铁皮盒,掀开一看,里面还是空的。
脸上却笑着回应:“李哥费心了。”
他随手柄文具盒揣进兜里,这玩意好歹是块铁皮。
眼神却早已粘在了那堆金属物件上,远远看着,表面都裹着一层锈,就是不知道还能不能用。
陈如风心里计划着,这些东西还是得仔细挑,有些锈是浮锈,打磨一下还能用,要是锈穿了芯,那就真成废铁了。
他转身就要朝那堆金属走去。
李遥眼角的馀光其实一直瞄着他,一看他方向不对,连忙截住,脸上堆起笑容,挡住了陈如风的视线。
“哎,风哥,那些铁疙瘩有啥看头?又脏又锈的”
“来来来,我给你看看我收的好玩意,保证你没见过。”
说着,他从床底拉出一个麻袋,在里面掏了几下,拿出个东西,捧到陈如风面前。
“瞅瞅,风哥,克赛头盔见过没有?”
那是个红白相间的塑料头盔,造型挺科幻,额头部位还有个透明的护目镜,不过缺了一块,颜色也有些褪了。
陈如风接了过来,在手里掂了掂。
《恐龙特急克塞号》里面的头盔,这玩意他当然知道,九十年代初风靡亚洲的特摄剧,这头盔算是早期周边,在小孩圈里绝对是硬货。
“挺不错啊。”陈如风拿在手上仔细看。
李遥见他接话,神情全专注在头盔上,脸上笑得更璨烂了,心里却在想:小孩就是小孩,看我这些东西不迷死你。
李遥已经二十多了,十八岁的陈如风在他眼里,跟小屁孩没啥区别。
“那是当然,不止这个了。”
他直接把麻袋往外一倒,一大堆东西全摊在了地上。
断了一只骼膊的太空堡垒机器人模型,少了半边龟壳的忍者神龟玩偶,掉了轮子的合金小汽车,关节松垮的百变雄狮机器人。
零零散散,全是流行过的玩具,只是如今都成了残兵败将,堆在一起,透着一股热闹过的寂聊。
陈如风放下头盔,看着这些色彩斑驳的玩具,恍惚了一下。
上辈子,他好象也曾在商店橱窗外眼巴巴地看过,但那时饭都吃不饱,哪敢奢望这些。
现在还是这个年龄,真摆到了眼前,心里泛起的却不是渴望,而是一种隔着遥远时光的怀念,怀念的不是玩具本身,是那段再也回不去的曾经。
这点感慨转瞬即逝,他现在满脑子都是直升机骨架和传动轴,这些童年梦想的碎片,实在提不起多大兴趣。
“李哥,你这收藏挺全乎啊。”陈如风把克赛头盔递回去,语气十分诚恳。
“不过我现在就缺点实在的、能造飞机的铁件。”
“这些东西……对我来说没用啊。”
李遥脸上的笑容有点僵,心里暗骂:这姓陈的小子还真不好糊弄,还在提什么造飞机?你家都那样了,开国际玩笑呢。
他正琢磨怎么把陈如风哄走,别让他真把自己值钱的东西翻出来,棚子外头突然传来一阵引擎熄火的声音。
接着是个大嗓门:“李傻子,人呢?”
“货到了,赶紧出来点数!”
棚外这一嗓子,让李遥心里暗道一声坏了。
脸色微微一变,心里头直接开始骂娘:早不来晚不来,偏偏掐着这个点来,这不是给我上眼药吗?
这批货,可是他前些天蹬着三轮车,跑了大几十公里路,到邻县一家倒闭的机械厂,软磨硬泡才收来的。
价钱比同行足足高了一截,自己虽然赚不了多少,但蚊子腿也是肉啊。
而且,那里头可全是好货,什么小型电机、液压泵,还有成捆的薄钢板和铝材边角料,各种各样的工具多得很。
虽然当时那负责人神秘兮兮的,李遥可不管这些,他要挣钱,得养着自己和老妈。
“哎,来了来了!”李遥赶忙应了一声,把脸上那点不自然的笑容盖了过去。
他转向陈如风,已经没了之前的从容:“风哥,你看我这来活了,都是些笨重东西,乱糟糟的。”
“要不你先回去?改天,改天我一定让你看个够!”
他一边说,一边就往棚子外走,那架势摆明了是想赶紧把陈如风送走,再把外面那批宝贝藏起来。
陈如风是什么人精,李遥那瞬间的变脸和急于支开他的态度,全落在眼里。
他非但没动,反而往前凑了半步,眼神往棚外那辆冒着黑烟的小货车飘去,嘴角“哦”了一声,拖长调子:
“来活了,好事啊,李哥,你看我这穿的也是工装,正好给你帮忙,也开开眼,看看你都收啥大件。学习嘛,学习学习。”
李遥脚步一顿,回头看向陈如风,心里更加憋屈了。
这小子算是粘上了,今天不让他见见山,怕是打发不走。
可让他看见那批货……李遥心里那叫一个纠结,自己当初答应他当什么兄弟呀?
“风哥,真没啥好看的,都是些破烂机器零件,死沉死沉的,灰还大。”李遥做着最后的努力,试图用脏乱打消陈如风的念头。
“没事,我这个人不怕脏,我还就喜欢看这些铁疙瘩。”
陈如风笑眯眯的,脚下跟生了根一样。
他还直接拉着李遥的骼膊往外走:“走走走,李哥,我帮你。”
话说到这份上,李遥知道是撵不走了。
他咬了咬后槽牙,心里把那送货的司机骂了八百遍,脸上挤出一丝苦笑:
“那行,风哥你自便,我去点数。”他转身就往外走,象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两人出了棚子,陈如风终于看清了货车上是什么,嘴角的笑意快藏不住了。
看来今天这趟废品站,是来对了,那车上,肯定有需要的东西,得琢磨琢磨,怎么才能从李遥这只铁公鸡身上,拔下几根合用的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