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得很仔细，跟雷达似的，车间里、仓库角落、甚至灶台下，他都瞄了两眼。
陈如风靠在门框上抱着骼膊，通过窗户看着他表演。
一会儿蹲下敲敲铁皮，一会儿从杂物里捋出半截铜线，甚至还找到连陈如风都不知道的几个旧木箱子，端详了半天。
更绝的是，这小子从腰间挎包里掏出个笔记本和半截铅笔头，蹲在那个缺了腿的铸铁灶台前，嘴里念念有词，在本子上划拉两笔。
走到墙角那堆混杂着碎布头的垃圾前，又划拉两笔。
陈如风看得只想笑，在他眼里全是纯纯的垃圾，在李遥眼里却成了待价而沽的宝贝。
这废品回收的职业病，属实是晚期了，只可惜这年头没手机，还得难为他手动记帐。
过了一会儿，李遥转完了，心满意足地合上笔记本塞回小包，还下意识按了按，生怕陈如风偷看似的。
他走出来，脸上又挂起那副憨厚的笑容，搓着手：“风哥，看完了，你这厂子……嗯，底蕴还是有点的哈。”
陈如风心里直翻白眼：底蕴？有个屁的底蕴。
“李哥，看出点啥门道没？”陈如风故意问。
“门道谈不上，就是有些……有潜力的东西。”李遥打着哈哈，随即从兜里掏出个油纸钱包，抽出几张票子递过来。
“风哥，我看你眼下是挺难的，这样，这点钱你先拿着应应急，不多，就三十块。就当是我预定你厂里那些东西了，等你要卖的时候找我，咋样？”
陈如风看着那三十块，没接。
李遥这操作明显就是想用点小钱，把厂里那些垃圾的处置权先锁死，玩的是放长线钓大鱼的路子。
陈如风怎么可能会接，接了接下来的操作就完犊子了，拿着这三十块钱等于零。
“李哥，”陈如风忽然挺直腰板，脸上露出一种痛心的表情。
“你我兄弟，一辈子兄弟，虽然咱们以前交道不多，但今天你肯来，还这么仗义，我心里认你，希望你也认我。”
李遥被这突如其来的兄弟论搞得一愣，递钱的手停在半空。
“兄弟之间，谈钱就伤感情了。”陈如风说得义正辞严，顺手柄李遥递钱的手推了回去。
“这钱我不能要。”
李遥眨巴眨巴眼，有点摸不准陈如风唱的是哪出了。
“不过呢，”陈如风语气一转，笑容变得有点不好意思。
“兄弟我这还真有点小事，想麻烦麻烦老哥你。”
李遥是何等精明，心里悬了一下：这钱没送出去，事倒要来了。
他脸上不变：“风哥你客气啥？有事尽管说，能帮我肯定帮。”
陈如风笑着把脸往前凑了凑，眼神发亮：“李哥，你那回收站宝贝多，品类广。”
“我就想，能不能去你那参观学习一下，顺便看看有没有我这新创作能用上的边角料，价格嘛，好商量，或者用厂里的东西换也成啊。”
李遥心里“噢”了一声，感情在这儿等我了。
他看着陈如风那张写满真诚的脸，又琢磨了一下自己笔记本上记下的那些好东西，盘算片刻，好象也不亏。
“行啊，风哥！”他一合计。
“你想看随时来，我那地方虽然乱，但东西杂，说不定真有你能用得上的。”
两人相视一笑，一个觉得找到了免费材料库，一个觉得稳住了未来货源。
心眼子和心眼子的碰撞，在这面条厂里，达成了心照不宣的平衡。
“那躬敬不如从命了，李哥，我现在就挺随时的。”陈如风对着李遥眨巴了两下眼睛。
李遥听见这话，嘴角肉眼可见地抽了两下，喉咙滚了滚，硬是把那句“我开玩笑的”给咽了回去。
他算是看出来了，这陈如风根本不按套路出牌，脸皮厚度估计跟城墙拐角还得加砌一层砖有得一拼。
但是现在话都递到嘴边了，再往回缩，倒显得他李遥小气。
他在脑子里飞快地拨动算盘：拒绝吧，面子上挂不住，刚还一口一个兄弟，转头就关门，传出去不好听。
况且这厂子里的货还没捂热乎呢，要是他不卖，自己这半天工夫不白费了？
不拒绝吧，又怕这小子眼毒，真从自己那堆宝贝里薅走几样值钱的边角料，那不得亏到姥姥家？
最终，还是“顾客是上帝、未来货源更珍贵”的职业素养占据了上风。
“行，行啊。”李遥的笑容重新挂了起来，带着点无奈的爽快。
“风哥这么有兴致，那就走呗，我那破地方你也知道，别嫌弃就成。”
“哪能啊，学习，主要是学习。”陈如风笑得一脸纯良，抬脚就跟上。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厂子，穿过几条巷子，往西头的废品站走去。
路上，陈如风脑子里已经拉好了清单：搞点薄铁皮或者铝板做蒙皮，再弄两根结实点的钢管，或者角铁，做结构框架。
还有钢丝、滑轮、合页，这些控制连杆的必备品，不行就找替代品。
最好再搞个小电机，或者什么传动零件……
对了，工具，他现在除了几把破螺丝刀和扳手，啥象样的工具都没有。
大白天的废品站看着比晚上生气了不少，没那么阴森。
李遥那个石棉瓦棚子也露出了全貌，后面堆着如山的废品，难免杂乱。
棚子外头的空地上，废纸壳、易拉罐、旧报纸也堆成小山，还有摞好的各种金属件。
李遥领着陈如风进了棚子，就跟回到自己王国似的，地方虽破，神情却自在不少。
陈如风则被这棚子里琳琅满目的藏品给吸引住了。
老式收音机、台扇、缠成一团的电线、不同型号的旧轴承、齿轮、阀门，还有一堆叫不上名字的金属件，乱七八糟却又隐隐带着点秩序。
“风哥随便看，就这些破烂了，不过啥都有一点。”李遥随手一指，“你需要啥样的边角料，我帮你寻摸寻摸。”
陈如风眼睛都开始放光了，开始在棚里来回扫视。
这哪是破烂堆啊？这分明是机械爱好者的自助超市。
试问哪一个男子汉，小时候没梦想过拥有一个这样的宝库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