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声声拖着长调的吆喝,伴着三轮车的链条声,由远及近,从街角传来。
李遥蹬着他那辆三轮,慢悠悠地晃荡着,车上堆着压扁的纸壳、捆好的旧报纸。
他还是穿着那件白色背心,外套敞着怀,脖子上搭了条灰毛巾,脸上挂着标志性的笑容,一口白牙咧在外边。
他一边蹬车,一边扯着嗓子喊,声音穿透力极强,几条街外都能听见。
拐过街角,他一眼就瞧见了陈如风,正站在五金店门口的马路牙子上,仰着脑袋,眼睛直勾勾盯着天,也不知在看什么。
天上万里无云,蓝得晃眼,只有几只麻雀扑棱棱地飞来飞去。
他身上的衣服蹭满了油污,手里捏着几张毛票,眉头拧成了疙瘩,活象老天欠了他八百吊钱。
李遥乐了,脚下快蹬两步,三轮车刹在陈如风跟前。
他也学着样,仰头看天,看了半天也没看出个所以然。
“风哥!”他喊了一嗓子,“看啥呢?天上掉钱啦?”
陈如风被吓了一跳,这才回过神来,脸上那副苦大仇深的模样还没来得及收,显得有些滑稽。
“没啥,就看天呢。”他含糊道,
“天有啥好看的?”李遥咧着嘴,从兜里掏出个皱巴巴的烟盒,递了一根过去。
“来一根,解解乏?”
烟是本地最便宜的,烟纸糙得拉手。
陈如风看着递到眼前的烟,愣了一下,连忙摆手:“不了不了,谢了李哥,不会抽。”
他是真不会,抽不惯,一抽就卡嗓子眼,老难受了。
“哟,好学生。”李遥也不在意,把烟叼回自己嘴里,又摸出个火柴盒,点上,吸了一口,表情那叫一个舒坦。
他上下打量着陈如风,目光在那几张零票上停了停,又瞥了眼身后的五金店,露出一副我懂了的表情。
“刚从五金店出来?买东西了?”他吐了口烟。
“我看你这模样……钱没够啊?”
陈如风苦笑:“买了点小东西,钱……确实不太够。”
“正常。”李遥叼着烟,话说有点含糊。
“这年头,谁家钱够花?我这一天到晚蹬得腿肚子转筋,也就混个肚儿圆。”
他说到这儿停了停,等着陈如风接话。
陈如风就静静看着他,没吭声,想瞧瞧这小子能憋出什么好屁来。
果然,李遥咂了下嘴:“风哥,要不……我捎你一段?顺便去你家瞧瞧,有啥能收的,给你换点钱嘛!”
陈如风就知道,这小子没啥好屁,生意人嘛,眼睛总得盯着点实在东西,才肯跟你多谈两句。
他眼珠一转,脑子里冒出一个想法,脸上却立马挂起一副愁云惨淡的表情,长长叹了口气。
“李哥,不瞒你说,厂里真没啥能卖的了,除了那一大堆过期的面条和面粉,就剩下些老机器了,可那些我另有用处,动不得啊。”
他又扬了扬手里那几张毛票,语气更加可怜:“哎,一分钱难倒英雄汉,这话可真没说错。想做点事,哪哪都要钱,难啊!”
他一边说,一边用馀光观察李遥的反应,随即又补了一句:
“其实吧,要说值钱的东西……也不是完全没有。”
“但是有些玩意儿现在还派得上用场,得等一阵子才腾得出手处理。”
说完,他配合着重重的叹息,肩膀都耷拉下去,把一个被穷字压弯了腰的落魄少年演了个十足十。
李遥叼着烟,眯缝着眼,嘴角的笑意更深了,心里跟明镜似的。
装,接着装,你小子肚子里肯定有点存货,在这跟我玩欲擒故纵呢。
“风哥,”李遥吐出口烟圈,语气格外真诚。
“咱俩也算打小认识,虽然是你在你家玩,我在我家玩,但是我看你这人挺实在,这样,要不我先跟你回去瞅瞅?”
“有啥玩意儿你先用着,等你用不着想卖了,随时招呼我。”
“我这人没别的,就是勤快,随叫随到。”他拍着胸脯,说得跟真的一样。
“价钱绝对公道,街坊邻居都知道,绝不让你吃亏。”
陈如风心里一笑,要的就是你这句话。
你惦记我那点破铜烂铁,我还惦记你废品站里堆成山的破烂宝藏呢。
现在没钱买新的,去你那宝地淘换淘换总行吧?
那地方啥稀奇古怪的玩意儿都有,说不定真能捡着漏,凑齐我需要的零件。
现在李遥自己撞上门来,这不得趁机把他套牢喽。
“李哥,你这话说的仗义。”陈如风脸上露出几分感动,顺杆就爬。
“那要不……你现在就跟我回去瞅瞅?心里有个数,我也好盘算盘算哪些能尽早腾出来,反正离得也不远。”
李遥立刻上车:“走,我蹬车带你,快。”说着,他麻溜地调转三轮车头,示意陈如风坐上来。
陈如风倒也不客气,一屁股坐在三轮车边缘,手里攥紧刚买的电瓶和零件,心里却开始盘算,到了厂里怎么把话题自然引到废品站去。
李遥则是脚下一使劲,心里琢磨着怎么才能今天就把东西谈妥收走。
两个人,八百个心眼子,这加起来,得有一千六百个。
三轮车穿过两条巷子,很快停在了面条厂的铁门前。
陈如风跳落车掏出钥匙开门,李遥把车支好跟在后面,嘴里还叼着那根快烧到过滤嘴的烟屁股。
门一推开,李遥往里一瞅,顿时“呦”了一声。
院子里那叫一个热闹,两台面条机的尸块铺了一地,零件在太阳底下反着光。
“风哥,”李遥吐出烟头用脚碾了碾,眼睛在那堆零件上扫来扫去。
“你这是拆家啊?准备改行和我抢饭碗了啊?”
陈如风把电瓶和那点零件放在地上,拍了拍身上的灰:
“那咋可能嘛,就是搞点创作,造造飞机。”
李遥一听围着零件绕了一圈,脚尖轻轻踢了踢那根主轴:
“用面条机造飞机?风哥你还真能逗闷子,你咋不说造火箭呢?”他显然把陈如风的话当成了胡扯。
陈如风也懒得解释,耸了耸肩:“李哥,你不是要看看还有啥能收的吗?随便看,厂里就这点地方,敞亮。”
“成,让我瞧瞧。”李遥背着手,迈着八字步就在厂里转悠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