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一关,世界清净了。
陈如风放下扫帚,背抵着铁门,听着外面零星的叫骂声彻底远去。
他嘴角一点点咧开,最后竟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三个月……嘿嘿,三个月,正好。”
他走回车间,一屁股坐在那台拆了一半的面条机上,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铁壳。
哪有什么被逼无奈的豪言壮语?那番话,是他早在心里拨拉过几遍的算盘。
三个月,既不会短到让人怀疑他能凭空变钱,又不会长到让债主们彻底失去耐心、撕破脸皮。
更重要的是,时间够用了。
三个月,够他把那架直升机搞出来,找到买家,换到一笔象样的激活资金,甚至,可能还不止。
思路渐渐清淅,有些前世的记忆却又翻涌上来。
陈如风眯起眼,仔细想了想:还钱吗?不对,换个蛋啊。
那时的自己,就是个刚满十八、被爹妈扔下的懵懂高中生。天直接塌了,除了哭和躲,屁办法没有。
天天被堵门口骂街,吓得厂子都不敢回,像条野狗一样在县城里晃荡,东家讨一口馍,西家蹭一碗稀饭,脸皮和尊严早就磨没了。
夜里蜷在废弃的砖窑,听着肚子咕咕叫,想着跑路的爹妈,眼泪只能往肚里咽。
但那时候的傻小子,就认一个死理:读书是唯一的出路,知识改变命运,厂子没了,家没了,可课本还在。
然后他一路跑到城里,找到图书馆,那地方门坎高,他这身破烂打扮连门都差点进不去。
好说歹说,看门的老头看他年纪小,眼神又倔,才挥挥手放他进去,叮嘱他别弄脏了书。
凡是能看书的地方,他都发了疯一样去啃,物理、数学、机械原理……
那些符号和公式像天书,看不懂就硬看,做不出题就一遍遍算,算到图书馆关门,算到管理员催他走。
饿了就灌一肚子自来水,困了就用冷水拍脸,他知道自己没退路,背后是悬崖,眼前是独木桥,只能往前走。
也许是天不负有心人。
大概翻过年,县里电线杆上贴出了告示,国家要在东北重点培养重工业人才,哈尔滨船舶工程学院面向全国招生,名额极少,待遇极好,但要求也高。
那时的陈如风,看见那告示,眼睛里几乎冒出绿光。
报名,必须报名!
他把最后那点钱换了张去市里的车票,参加了选拔考试。
题目难到变态,好多内容他根本没系统学过,只能靠那点东拼西凑打下的底子,连蒙带猜,硬着头皮往上写。
考完出来,天都黑了,他蹲在考场外的马路牙子上,看着来来往往的人,心里空落落的,觉得自己肯定是没戏了。
可后来,通知书居然真寄来了。
薄薄的一个信封,躺在厂门口积满灰尘的邮箱里,他抖着手拆开,看见上面“哈尔滨船舶工程学院”几个红字,还有自己的名字。
他谁也没告诉,也没法告诉。
一个天天被追债、饭都吃不上的废物,说自己考上了重点大学?怕不是要被人笑掉大牙,当成失心疯。
所以前世的三爷、表舅、张婶他们,直到陈如风揣着通知书和仅有的几件衣服,在一个凌晨偷偷爬上北上的火车时,都还不知道:他们骂了半年的“废物”,已经鲤鱼跳了龙门。
“真他妈苦啊……”
陈如风摇了摇头,把自己从回忆里拔了出来。
现在,不一样了。
时间没变的话,那张通知书还是会来,六月,它就该躺进自己的邮箱。
但这回,它不再是救命稻草,而是一张底牌,一条退路,外加一个……打脸的素材。
想想那群人,尤其是三爷那豪迈样,他就忍不住乐。
等通知书真来了,他非得拎着去三爷门口晃两圈,轻飘飘说一句:“三爷,牛没飞,通知书飞来了。您老……叫声好听的?”
当然,那是后话。
现在最重要的,是得先把东西搞出来。
前世的知识还在,超前的见识还在,还有脑子里那个神神秘秘的系统……
牌再烂,也比前世那个一无所有、只能靠拼命读书搏一条生路的高中生,强了万倍。
前世过得那样苦,这辈子重生回来,还过成那逼样的话,不是白重生了吗?
“三个月……肯定够了。”
陈如风仿佛已经看到直升机起飞,看到某个暴发户,掏出一沓沓钞票。
甚至,思绪飘得更远了些……未来某天,从这破厂子里飞出去的,可能就不止是这种玩具了。
“桀桀桀……”
一声怪笑,从他喉咙里滚了出来,象是某种反派终于扼住了命运的节点。
笑完了,他抬手抹了把脸。
“牛都吹出去了……”
“得开工了。”
这第一桶金,非得从这儿抠出来才行。
陈如风换上一身脏旧的工装,撸起袖子就干了起来。
他先拧下固定螺栓,用铁棍撬开防护罩,露出了里面的齿轮组、主轴、从动轮和压面辊。
一边拆,一边在脑子里自动映射成直升机零件。
这根主轴改一改,不就是旋翼传动轴?这几组伞齿轮稍调间距,完全能用来转换动力方向、驱动尾桨……
这简直是个现成的低配版传动总成!
他越拆越起劲,螺丝、垫片、轴承套丢了一地,叮叮当当响个不停。
不到两小时,剩下两台面条机也被彻底“分尸”。
院子中央摊开一片铁家伙,堪称机械坟场,还是全家整整齐齐那种。
陈如风蹲在这堆铁件中间,用破布擦着手上的油污,心里盘算:
传动部分算是薅出来了,但机身蒙皮、控制连杆,还有最要命的动力源……有点难搞。
他拍拍屁股,从兜里掏出那叠毛票数了又数,二十九块,花了二毛买干脆面,还剩二十八块八。
“巨款。”他自嘲地笑了笑。
揣好钱,他溜达着出门,直奔县城那家国营五金交电商店。
店里一股橡胶味,玻璃柜台里摆着扳手、螺丝、电线开关,墙上挂着几圈粗细不一的铁丝,角落堆着几截水管。
“老板,有电瓶吗?小的那种就行。”陈如风扒着柜台问。
售货员是个打毛线的大姐,抬头看他一眼:“电动车用的?咱这儿只有一种旧的,但能充上电,五十块。”
“五十?”陈如风心里一抽,这价把他卖了也买不起。
“老板,我本地的……”他下意识用普通话接了一句。
大姐狐疑地瞅他:“哦?”
陈如风这才反应过来,忙换回口音:“姐,我就是这沓沓的!”
“那你刚刚说锤子普通话嘛?”大姐翻了个白眼,“给二十五算了。”
陈如风咧嘴嘿嘿一笑,心里还是疼,二十五也贵啊,但现在没电源,电机就是废铁,螺旋桨就是摆设。
他一咬牙,掏钱买了,又搭着买了点螺栓、几米细铁丝和一截自行车刹车线。
走出店门时,兜里只剩一块多。
捏着那点零票,陈如风站在街边,望着灰扑扑的县城街道,忍不住望天长叹:
“果然不管在哪个年代,人最怕的一件事就是——人还活着,钱没了。”
这还没飞呢,经费先坠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