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群最前头，是个矮壮老头。
这是陈大山的三叔，陈如风该叫三爷，老头手里攥着个帐本，手指着陈如风的鼻子：
“风娃子，你爹呢？”
“不知道。”
“他欠的钱怎么办？”
“不知道。”
“那你晓得个球！你不知道？”老头把帐本抖得哗哗响。
“你看看，白纸黑字，欠我五百，欠老张头三千，欠你李婶一千多……还有这些零零碎碎，加起来快小一万了，你爹跑了，这帐就你得来还！”
后面的人跟着嚷起来：“还钱，不还今天就别想走。”
“厂子不是还在吗？把厂子抵了！”
唾沫星子几乎要喷到陈如风脸上，他扫了一圈，这些人眼里有愤怒，有焦急，但更多是一种被逼到绝境的穷狠。
九十年代初，谁家都不富裕，几十块钱可能就是一个月的菜钱，陈大山这一跑，等于把他们的活路都掐断了。
陈如风没躲，也没退，只把手里的扫把捏紧了，防着谁直接冲上来二话不说就打他。
然后，他大吼了一声：“别吵吵了，听我说！”
人群愣了一下，骂声稍歇。
“三爷、张婶、舅，各位街坊。”陈如风声音放沉。
“钱，是我爹欠的，厂，是我爷爷的名字，我陈如风一没签字，二没画押，遗产都没得分。”
“在法律上，我不欠你们，你们找我，没用啊。”
“你放屁！”表舅先吼了起来，“父债子偿是老规矩！”
“老规矩？”陈如风也硬气起来。
“那行，按老规矩来，我爹死了吗？没死吧？没死，债主就该找他去，而不是堵他儿子的门！”
这话噎得一群人瞪眼，三爷气得胡子直抖：“你狗日的……是耍无赖！”
“我不是无赖。”陈如风往后退了一步，保持安全距离。
“但我今天就把话撂这儿了：这厂，我不会卖，钱，现在也没有。”
“那你什么意思？”
陈如风提高了声音：“意思就是，这厂，我会把它盘活，欠你们的钱，我会还！”
“但不是替我爹还，是我陈如风给陈大山擦屁股，是看这么多年街坊情分，一笔一笔还给你们！”
人群安静了几秒，接着又炸开了：
“你拿啥盘活？你一个青钩子娃娃，有啥本事？”
“就是，这破厂都要塌了！”
“面条都卖不出去，你还能变出金子？”
陈如风也不开腔，就等他们吵完，等他们没话说了，他才慢慢开口：
“就凭我叫陈如风，就凭我能成为老陈家第一个大学生。”
“信不信随你们，但要我现在拿钱，没有；要砸厂子，随便砸，砸了你们赔就是；要打人也行，我直接去派出所门口躺着，看谁先进去。”
一群人面面相觑，陈如风现在连学都差点没得上，考上大学这个事情，他们可不认为能落到陈如风的身上。
要不是听到陈如风要报官，可能还安静不下来，毕竟人都是怕那两张口子，尤其是这个年代。
三爷盯着他看了好久，冷哼了一句：“我屋头的牛都飞到天上去了，还上大学？你能考上，我管你叫三爷！”
陈如风没接这话茬，他清楚自己后来考上了，但现在说出来没人信。
他索性不再争辩自己考上大学的事，直接把话引向实处。
“三爷，牛能不能飞天，咱往后看，但现在说破天去，你们堵在这儿，我能凭空变出钱吗？变不出来，你们就算把我捆了卖了，也值不了几个子儿！”
表舅往前逼近一步，唾沫横飞：“那你刚才说还钱，不是放空炮？啥时候还？给个准话，不然今天我们就不走了，你这门也别想关，”
“对，给个准话！”人群又骚动起来。
陈如风心里啐了一口这个表舅，却也清楚，如果今天不拿出点实际的承诺，这事儿确实没完。
他思索了几秒，伸出三根手指：
“三个月。”
人群瞬间一静。
“三个月？”三爷眯起眼睛，满是疑虑，“三个月，你能搞到钱？风娃子，牛皮吹破天是要遭雷劈的。”
陈如风的语气斩钉截铁：
“三个月，就三个月，三个月后的今天，还是这个点，还是这儿。”
“你们所有人一起来。我陈如风要是拿不出钱还，不用你们砸，我自己把这厂子的房契地契拿出来，该抵多少抵多少，剩下的债，我认，我打工一辈子，慢慢还。”
这话说得够狠，也够实在，一时间，债主们交头接耳，低声议论起来。
张婶扯了扯三爷的袖子，小声道：“三叔……三个月，总比现在干耗着强啊，逼急了这娃子真去躺派出所，咱们也麻烦。”
表舅哼了一声：“三个月？说得好听！到时候跟他爹一样跑了咋整？”
陈如风立刻接话：
“跑？我能跑哪儿去？我爷的坟在这，我的根在这，再说了，这三个月，你们隔三差五来瞅一眼，我跑没跑，不都清楚？”
更重要的是，他根本不想跑。
这破厂子，现在是他唯一的根据地，是他制造第一个产品、换取系统评级和能量点的起点，跑？往哪儿跑？
三爷盯着陈如风看了半天，想从他脸上找出点虚张声势的痕迹，却什么也没看出来。
他抖了抖手里的帐本，终于松了口：
“行。风娃子，你爹不象话，你倒还有几分担当。”
“老头子我这三个月还能活，就信你一次。”他顿了顿，“到时候要是交不出钱……那我这副棺材，就在你这儿停着了。”
陈如风心里翻了个白眼：你老长命百岁着呢，上辈子我走的时候，你还没走。
三爷转身对着一众债主：
“大伙都听见了啊！三个月，今天起算，这期间，谁也别来堵门骂街。给人留条活路，也是给咱自个儿留条拿钱的指望！”
有人还想说什么，被旁边的人拉住了，眼下这确实是唯一可能拿回点钱的办法。
人群又议论了一阵，才在三爷的指挥下一哄而散，走的时候还有人回头骂骂咧咧，但脚步已经往巷子外去了。
陈如风目送他们离开，直到彻底看不见人，才赶紧关上铁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