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如风拖着一堆废铁,吭哧吭哧挪到灯下,打了声招呼:“李哥,还收着呢?”
李遥抬起头,标志性的大白牙在昏黄灯光下一晃:“哎?你不是那……那谁?稀客啊!”
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笑容憨厚极了,眼睛却飞快地扫了一眼陈如风拖来的东西。
“呃……我想起来了,你是陈叔家里那个,对吧?这是……厂里的家伙什?”
“恩,一些用不到的铁疙瘩,看看能值几个钱。”陈如风把铁料放下,发出沉闷的声响。
李遥又蹲了下去,用手敲了敲,掂了掂重量,动作熟练。
“成色还可以,就是锈多了点,得按废铁价来,三毛五一斤。”
他报了个价,然后抬头看着陈如风,依旧是那副乐呵呵的表情:“我听说……陈叔那厂子,不是关了吗?”
陈如风家这点事儿,在县城里也算出名了。
爹不要儿,儿子又没钱,但他没想到,这傻子话里似乎还有话。
他苦笑了一下:“是啊,厂子关了,人总得活,对吧?都揭不开锅了,挣点钱好歹能顶几天饭钱。”
李遥点点头,没再多问,招呼陈如风搭把手,把铁料抬上秤。
“八十二斤三两……算你八十三斤,三毛五一斤,一共二十八块九毛五,给你凑个整,二十九块。”
他利落地从腰间掏出一个用油纸仔细包着的钱夹,里面全是一叠叠毛票,数出二十九块,递给了陈如风。
“谢了。”陈如风接过钱,指尖感受着纸币粗糙的质感。
他已经很久没摸过现金了。这点钱虽然少,但在九十年代初,够一个人吃用好些天。
更重要的是,这是激活资金,是他摆脱眼前困境、撬动系统的第一块砖。
“客气啥呀。”李遥把钱包装好,又蹲回去整理纸壳,随即象是想起什么,抬头望了陈如风一眼,“对了,大哥怎么称呼啊?”
气氛忽然有点尴尬,陈如风是认识他,李遥却不认识陈如风。
陈如风咂了下嘴:“我叫陈如风。”
“恩,”李遥点点头,“风哥,以后有啥要处理的废旧,不管是厂里的还是别的,尽管拉来。铁、铜、铝、塑料,我这儿都收,价钱好商量。”
他咧开嘴,笑容里透着一丝精明。
“你那厂子……东西要是多,我还可以上门来拉,你别看这儿脏乱差,东西摆对了地方,那也是宝。”
陈如风挑了挑眉,心里暗想:怪不得这小子将来能成事,眼光活络,还不拘小节。
自己刚拿来一点废铁,他连自己厂里剩下的家底都惦记上了。
但他脸上不动声色:“行,有你这句话,以后少不了麻烦你。”
陈如风把二十九块钱仔细揣进兜里,挥了挥手:“走了啊。”
“慢走,风哥,路上看着点。”李遥也挥了挥手,又低头忙活他的纸壳去了,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歌。
陈如风揣着二十九块钱,走在九十年代初临江县的夜里。
路灯稀稀拉拉,光晕昏黄,照亮脚前一截泥路,四下安静得只听得见自己的脚步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几声狗吠。
他下意识地调出系统界面看了一眼:
【当前状态】
能量点:0
累计销售收入:0元
待办:制造首件评级产品
“任重道远啊……”陈如风嘀咕了一句,关掉界面。
肚子咕噜叫了一声,他这才想起来自己一天没吃饭了。
拐到主街上,两边的店铺早关了门,卷帘门拉得严严实实。别说宵夜摊了,连个亮灯的窗户都难找。
这年头就没有夜生活的说法,人们天黑就回家,吃饭、洗漱、睡觉,第二天天不亮又得爬起来。
陈如风溜达了半条街,最后在小卖部门口停了下来。
窗户里还透着光,他凑过去敲了敲窗,里面探出个打哈欠的老头。
“还有吃的没?”
“没啥了,就剩两袋干脆面,要不?”
“买一袋。”
陈如风递过去两毛钱,接过那袋印着模糊卡通人物的干脆面,撕开,边走边嚼。
咸,硬,一股子香精味。
他一边嚼一边想:这日子真他妈魔幻,昨天还在公司熬夜改图纸,今天就蹲在九十年代街头啃两毛钱的干脆面。
但……至少有了方向。
系统要影响力,要钱,他得先做出能卖钱的东西。
直升机,就是第一个目标。
一路回到家,他把剩下的钱放好,躺在那张硬板床上,夜里的风从窗户缝钻进来,冷飕飕的。
他裹紧了被子,脑子里开始规划:二十九块钱能买些什么工具?哪些材料可以就地取材?面条机的零件怎么改……
第一个产品,必须成,成了,就有评级,有初始能量点,有解锁新图鉴的可能,更重要的是有了卖钱的希望。
想着想着,他睡着了,第二天,他是被“问候祖宗”的声音骂醒的。
“陈大山,你个没良心的,躲得了初一躲得了十五吗?”
“你儿子还在里头,父债子偿,天经地义!”
“开门,再不开门我砸门了!”
声音一浪高过一浪,男的女的都有,夹杂着方言里最难听的脏字,往陈如风耳朵里捅。
他用被子蒙住头,那声音却象长了腿,直往脑子里钻。
他忍了十来分钟,骂声非但没停,还开始捶门了,哐哐作响。
“操!”
陈如风猛地坐起来,抓了抓乱成鸡窝的头发,胸口憋了半天的邪火直冲脑门。
他想逃,却又逃不掉,跑又能跑哪儿去?终究是要回来的。
再说了,他陈如风两辈子没欠过谁,这债是陈大山欠的,厂是他爷的名字,关他屁事?
可是他也清楚,这年头的人认死理,尤其是在小县城,都是街坊邻居,父债子偿是天经地义,说不通的。
可解决不了,这些人就能天天来骂,骂到你精神崩溃,骂到你在县城里抬不起头。
“行,要解决是吧?”他掀开被子,套上衣裳,穿上解放鞋。
老子行得正,怕个吊!
他抓着根扫把,走到大铁门前,拉开门闩,猛地一拉,嘎吱一声,门开了。
他看见门口堵着黑压压一片人,粗粗一数,得有十几个。
男女老少都有,清一色九十年代县城标配:男的多半穿着工装,戴着前进帽;女的穿着碎花布衫,头发用黑色发卡别在后面;几个年龄大的手里还杵着木棍和扁担。
脸,都是他认识的。
左边那个瞪着眼、嘴角下垂的大婶,是隔壁胡同的张姨,经常来厂里拿面条。
右边那个卷着袖子、一脸要打人样的,是他远房表舅,以前过年还到家里来吃饭。
现在,一个个横眉对眼,眼里冒着火,要把他生吞了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