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冥断层内的黑暗并非仅仅是没有光线那么简单,它更象是一种浓稠的、实质化的墨汁,能够吞噬光线,也能压制神识。
陈默在这片死寂的黑暗中摸索前行了约莫半个时辰。
脚下的岩石湿滑冰冷,覆盖着一层散发着腥臭味的黏菌。四周静得可怕,只能听见自己心脏在胸腔内沉稳有力的跳动声,以及那种若有若无的、仿佛来自地底深处的呜咽风声。
怀中的灰白石珠温度并未减退,反而随着深入变得愈发滚烫,象是一块烧红的炭火贴在胸口。在石珠的指引下,陈默避开了数处隐藏在虚空中的空间裂缝,也绕过了一些散发着恐怖气息的妖兽巢穴。
“呼……”
陈默贴着一块凸起的岩壁停下,借着调整呼吸的间隙,迅速往口中塞了一枚回气丹。
虽然有着“碧木毒肝”过滤空气中的煞气反哺自身,但长时间维持高强度的神识警戒和身法运转,对心神的消耗依然巨大。尤其是这幽冥断层内部,空气中弥漫的不再是单纯的血煞,而是一种更为阴冷、霸道的“地煞阴气”。
这种阴气入体如坠冰窟,若非陈默体质特殊,换做寻常练气中期修士,此刻怕是经脉都要被冻结了。
就在陈默刚准备继续赶路时。
“嗡!”
一股极其强烈的危机感,毫无征兆地刺痛了他的眉心。
与此同时,怀中那颗一直指引方向的石珠猛地一颤,传递出一股焦躁不安的情绪。
“不好!”
陈默瞳孔骤缩,根本来不及思考,多年在生死边缘磨练出的本能让他整个人如同一张被拉满的弓,猛地向右侧的乱石堆弹射而出。
“嗤——!!!”
一道璀灿夺目的金色剑气,如同一条咆哮的金龙,瞬间撕裂了这万古不变的黑暗。
剑气所过之处,坚硬的黑岩如豆腐般被整齐切开,残留的庚金之气在空气中发出令人牙酸的滋滋声。若是陈默刚才慢了哪怕半息,此刻已被一分为二。
“咦?反应倒是挺快。”
一个略带惊讶,却更多是戏谑与傲慢的声音,从剑气射来的方向响起。
紧接着,四道强横的气息瞬间封锁了陈默的前后左右。
借着那尚未消散的剑光馀晖,陈默看清了来人。
领头者是一名看起来二十七八岁的青年男子,身姿挺拔如松,身穿一袭金剑门特有的淡金色剑袍,背负一口尚未出鞘的阔剑,整个人散发着一股令人不敢直视的锋锐之气。
练气七层!
真正的练气后期精英!
而在他身后,还跟着四名身穿同样服饰的金剑门弟子,修为也都在练气五层到六层之间,个个手持利刃,眼神贪婪地盯着陈默。
“你就是那个‘血手人屠’?”
那领头的赵师兄上下打量着陈默,目光最后落在他腰间那几个鼓鼓囊囊的储物袋上,眼中闪过一丝毫不掩饰的火热,“区区练气四层,竟然能在外围搅动风云,还杀了我正道盟不少好手,看来你身上的秘密不少啊。”
陈默背靠冰冷的岩壁,左手悄然扣住了那枚已经布满裂纹的“锁魂环”,右手则反握着剔骨尖刀,脸上适时地露出了一抹惊恐与绝望。
“这位师兄,在下只是个路过的散修,若是为了钱财,这些储物袋尽可拿去……”
“少跟老子装蒜!”
赵师兄冷笑一声,打断了陈默的表演,“这一路上的血腥味和毒气,除了你这个‘人屠’,还能有谁?悬赏令上说你擅长伪装和偷袭,今日一见,果然是个滑头。”
他并没有急着动手,而是像猫戏老鼠一般,一步步逼近,身上的灵压毫无保留地释放出来,如同大山般压向陈默。
“把你的毒虫和那枚黑环法器交出来,再自断双臂,或许我还能留你个全尸,拿你的人头去换赏金。”
赵师兄的声音冰冷刺骨,显然是吃定了陈默。
在他看来,一个练气四层的魔修,哪怕手段再诡异,在绝对的境界压制面前,也只是砧板上的鱼肉。
“想要我的命?”
陈默眼底的惊恐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如野兽般凶狠的厉色。
“那就看你的牙口够不够硬了!”
话音未落,陈默猛地一扬手。
“噗!”
一团黑绿色的毒雾瞬间炸开,正是他惯用的特制尸毒弹。
“雕虫小技!”
赵师兄不屑地冷哼一声,周身剑气一震,便将那毒雾逼退数尺。
然而,这毒雾只是幌子。
借着毒雾的掩护,陈默并没有发动攻击,而是转身就跑!
他将“神行符”催动到极致,整个人化作一道灰色的残影,不顾一切地向着幽冥断层的更深处冲去。
“想跑?追!”
赵师兄眼中闪过一丝恼怒,煮熟的鸭子岂能飞了?
“注意队形,别让他各个击破!”
赵师兄虽然狂傲,但并不蠢。他一马当先,脚踏飞剑,化作一道金虹紧追不舍。身后四名弟子也纷纷祭出法器,紧随其后。
两追一逃,转眼便奔出数里。
这幽冥断层的地形极其复杂,到处都是倒悬的钟乳石和深不见底的地缝。陈默凭借着石珠的指引,总能险之又险地避开绝路,却始终无法甩掉身后那如附骨之蛆般的剑气锁定。
“跑吧,跑吧!我看你能跑到哪里去!”
赵师兄的声音在黑暗中回荡,充满了猫捉老鼠的快感。
他时不时随手挥出一道剑气,逼得陈默不得不狼狈躲避,速度也因此受到影响。
陈默浑身是血,那件防御力本就不强的法袍早已破烂不堪,身上多处被锐利的岩石划伤,看起来已经是强弩之末。
但他那双幽绿色的眸子里,却始终保持着绝对的冷静,甚至……带着一丝疯狂的算计。
他在等。
或者说,他在引路。
怀中的石珠此刻烫得惊人,在陈默的感知中,前方不远处,有一团浓郁到了极致的黑色光点。那并非什么宝物,而是一处天然形成的“地煞穴”。
那是千万年来,幽冥断层中沉积的阴煞之气宣泄的出口。这种地方,平日里处于一种微妙的平衡状态,就象是一个充满了火药的炸药桶。
“就在前面……”
陈默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将体内剩馀的灵力全部灌注到双腿之上,速度竟然再次暴涨三分。
前方,出现了一个巨大的凹陷盆地。
盆地内部漆黑一片,连岩壁上的发光矿石到了这里都彻底熄灭。一股令人心悸的寒意,从盆地底部不断上涌。
陈默没有丝毫尤豫,一头扎进了这片死地。
“恩?”
紧追其后的赵师兄在盆地边缘停顿了一瞬,眉头微皱。身为练气后期修士,他对危险的感知远超常人,这里让他感到有些不舒服。
“师兄,这地方有些邪门……”身后一名弟子喘着粗气说道。
“邪门?哼,穷途末路罢了!”
赵师兄眼中的贪婪压过了警剔,“这魔头已经是强弩之末,若是让他跑进这种绝地借助地形躲起来,再想找就难了!跟我冲,速战速决!”
在他看来,这只是陈默慌不择路的选择。
五道遁光呼啸着冲入盆地。
陈默此时已经退到了盆地最深处的死角。
身后是坚硬冰冷的黑岩壁,身前是逼近的五名强敌。
“跑啊?怎么不跑了?”
赵师兄悬浮在半空,居高临下地看着缩在角落里的陈默,脸上露出了残忍的笑容。他手中的阔剑嗡嗡作响,金色的剑芒吞吐不定,照亮了这片黑暗的空间。
“把东西交出来,我给你个痛快。”
陈默靠在岩壁上,剧烈地喘息着。他缓缓抬起头,那张满是血污的脸上,突然露出了一个诡异至极的笑容。
“你真以为……我是慌不择路才跑到这里的?”
赵师兄心中一突,一股强烈的不安瞬间涌上心头。
“不好!退!”
他大吼一声,身形就要暴退。
但,晚了。
陈默从袖中猛地抓出一把符录。
不是攻击用的剑符,也不是防御用的金刚符,而是整整十张二阶下品的“爆炎符”!
这是他从之前那个被炸死的体修蛮牛和那个倒楣的散修身上搜刮来的全部家当。
“爆!!!”
陈默并没有将符录扔向空中的五人,因为他知道,哪怕是十张爆炎符,也破不开练气后期修士全力激发的防御护罩。
他将这把符录,狠狠地拍向了身侧那块看起来毫不起眼的、布满裂纹的地面!
那里,正是石珠指引中,“地煞穴”最脆弱的封印点!
“轰隆隆——!!!”
沉闷的爆炸声在地底响起。
并非惊天动地的火光,因为爆炎符的威力在瞬间就被一股更加恐怖的力量吞噬了。
大地开裂。
一股漆黑如墨、粘稠如水的黑色气柱,伴随着凄厉的鬼哭狼嚎之声,从地下喷涌而出!
那是积蓄了万年的地煞阴气!
这股阴气之强,甚至形成了实质化的冲击波,瞬间席卷了整个盆地。
“啊——!!!”
冲在最前面的两名练气五层弟子,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身上的护体灵光瞬间被阴气腐蚀殆尽,紧接着血肉消融,化作了两具漆黑的枯骨,噼里啪啦地掉落在地。
“地煞阴气?!你这疯子!”
赵师兄目眦欲裂,惊恐地大吼。
他身上的金剑门护体宝光此刻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吱嘎声,原本璀灿的金光在阴气的侵蚀下迅速变得黯淡、污浊。
这就是陈默的算计。
在这封闭的盆地里,地煞阴气无差别地攻击所有人。
但这“无差别”中,却有一个例外。
陈默身处阴气爆发的中心,但他并没有象其他人那样瞬间被秒杀。
他体内的《五行炼脏术》疯狂运转,右肋下的“碧木毒肝”如同一个不知疲倦的过滤器,将吸入体内的阴煞之气疯狂分解、过滤。虽然经脉传来了撕裂般的剧痛,虽然皮肤表面结出了一层层黑霜,但他还没死!
不仅没死,体内的噬心蛊更是兴奋地咆哮着,大口吞噬着这些对于旁人来说是剧毒的阴气能量。
“你……你怎么可能没事?!”
赵师兄一边疯狂催动法力抵抗阴气侵蚀,一边难以置信地看着在黑雾中依旧站立的陈默。
“因为……我是吃这碗饭的。”
陈默声音沙哑,如同恶鬼低语。
他忍受着体内冰火两重天的剧痛,脚下猛地一蹬。
在这所有人都被阴气压制、视线受阻、神识混乱的绝境中,他却是那个唯一的猎手。
“死!”
陈默的身影如同一道灰色的幽灵,瞬间欺近了正在苦苦支撑的赵师兄。
此时的赵师兄,一身修为十去七八,大半精力都用来对抗地煞阴气,哪里还能防得住这种近身突袭?
“滚开!”
赵师兄惊恐地挥剑。
但动作太慢了。
陈默身形一矮,避过剑锋,手中的剔骨尖刀泛着幽幽蓝光——那是淬了“特制尸毒”的刀锋,狠狠地刺入了赵师兄护体灵光最薄弱的小腹。
“噗嗤!”
护体灵光破碎。
刀锋入肉。
剧毒瞬间爆发。
赵师兄浑身一僵,眼中的生机迅速涣散。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地煞阴气瞬间涌入他的口鼻,将他的五脏六腑冻结。
“我不甘……”
赵师兄的头颅无力地垂下。
堂堂练气七层、金剑门精英,竟然死在了这种连名字都没有的阴沟里,死在了一个练气四层的魔修手中。
随着赵师兄的死亡,剩下两名还在苦苦挣扎的弟子也彻底崩溃,很快便被阴气吞噬,化作了白骨。
盆地内,重新归于死寂。
只有那地煞喷涌的呼啸声还在回荡。
陈默半跪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每一次呼吸,肺部都象是被刀割一样痛。
他的状态极差。
身上所有的防御符录都在刚才的爆炸中消耗殆尽,那枚“锁魂环”也在阴气的冲击下彻底碎裂,变成了废铁。
甚至连那件穿了许久的踏云靴,也被腐蚀得只剩下鞋底。
现在的他,除了手中的骨刀和体内的虫子,几乎没有任何防御手段。
“咳咳……”
陈默咳出一口带着黑渣的淤血,强撑着站起来。
他第一时间扑向赵师兄的尸体。
摸尸,是刻在骨子里的本能,也是他现在唯一的补给来源。
赵师兄的储物袋做工精良,上面还有未消散的神识禁制。陈默没有时间破解,直接强行收入怀中。
接着是那柄看起来就不凡的阔剑。
虽然在阴气中受损,但只要重新祭炼,绝对是一把上品法器。
就在陈默准备离开时,他在赵师兄破碎的衣襟里,摸到了一个温热的玉瓶。
玉瓶已经在刚才的战斗中被震碎了,里面只有一颗丹药。
不,确切地说,是一颗残缺的丹药碎片。
但这碎片散发出的那股奇异药香,仅仅是闻了一口,就让陈默体内几近干涸的灵力瞬间沸腾起来。
那种感觉,比他吃过的任何回气丹都要强烈百倍!
“这是……”
陈默瞳孔骤缩,脑海中浮现出《御虫真解》杂谈篇中提到的一种传说丹药。
“筑基丹?!”
虽然只有指甲盖大小的一块残片,但那股独特的、仿佛蕴含着大道法则的气息,绝对错不了!
怪不得这赵师兄如此拼命,原来他身上带着这种足以让任何练气修士疯狂的重宝!
“看来这遗迹里……真的有破境修炼的机缘。”
陈默的心脏剧烈跳动了两下,迅速将那枚碎片珍重地贴身收好。
就在这时。
“嗖!嗖!”
远处黑暗的甬道中,再次传来了急促的破空声。
又有修士被这边的动静吸引过来了!
而且听气息,人数不少,甚至可能有练气后期的高手。
“此地不宜久留。”
陈默看了一眼还在喷涌煞气的盆地,咬了咬牙,没有选择原路返回,而是转身冲入了盆地另一侧一条更加狭窄、阴暗的地缝之中。
他现在手段尽出,必须找个地方休整,顺便打点一下最近缴获的战利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