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不觉间,陈默在这暗无天日的地下溶洞中,已经徘徊了整整三天。
这里的“天”,并非以日升月落来计算,而是以陈默体内灵力的枯竭与充盈为刻度。
地下的暗河依旧奔腾咆哮,只是那原本漆黑如墨的河水中,此刻似乎多了一丝难以化开的猩红。若是顺着河流往上游走,便能发现沿途的乱石滩上,时不时就会漂过一具残缺不全的浮尸。
有身穿金剑门服饰的剑修,也有浩然宗的法修,甚至还有不少闻讯赶来想浑水摸鱼的散修。
他们死状各异,唯一的共同点是——身上的储物袋和值钱的法器,都被搜刮得干干净净。
……
一处地势低洼的隐蔽石坳内。
陈默盘膝坐在一堆风化的碎石后,身前的地面上插着那杆虽然残破但依旧散发着淡淡土黄光晕的“避障旗”,将这方寸之地的气息完全隔绝。
他的模样,此刻看起来竟比那些游荡的活尸还要渗人几分。
原本那件灰扑扑的低阶法袍,如今已经变成了暗紫色。那是无数层鲜血喷溅上去,干涸后又被新的鲜血复盖,层层叠叠浸染出的颜色。甚至连衣角的纤维,都因为长时间浸泡在血煞之气中,变得有些发硬、板结。
“呼……”
陈默长吐出一口浊气,那气息竟呈现出肉眼可见的黑灰色,带着一股浓烈的丹毒与血腥味。
他面无表情地从怀中摸出一个精致的玉瓶,那是之前从一名浩然宗精英弟子身上缴获的战利品,里面装的是品质上乘的“回灵丹”。这种丹药,放在黑岩寨的坊市里,一颗就要卖到五块下品灵石,寻常练气期弟子根本舍不得用。
但此刻,陈默却象是嚼炒豆一般,看也不看就倒出三颗塞进嘴里。
“咯嘣。”
丹药咬碎,磅礴的药力瞬间化开,伴随着必定存在的丹毒,一同涌入经脉。
若是旁人如此暴殄天物且不顾死活地吞服丹药,恐怕经脉早就被驳杂的药力冲毁,或是深中丹毒而亡。
但陈默体内的《五行炼脏术》自行运转。
右肋下的“碧木毒肝”微微震颤,发出一阵类似虫鸣的嗡响,瞬间将药力中的丹毒截留、吞噬、转化为滋养肝脏的养分。而去芜存菁后的精纯灵力,则源源不断地导入丹田,补充着他这三天来近乎枯竭的气海。
“三天,截杀了五波,一共十三人。”
陈默缓缓睁开眼,那双幽绿色的眸子里,少了初入遗迹时的谨慎与惊惶,多了一种视生命如草芥的漠然与疲惫。
这三天里,他就象是一台不知疲倦的杀戮机器。
利用“避障旗”隐匿,利用“膺品血魂晶”设伏,利用“尸毒弹”制造混乱,最后用“金背噬铁虫”和“锁魂环”收割。
这一套流程,他已经熟练到了近乎本能的地步。
陈默低头看向身前。
在他面前的岩石上,杂乱无章地堆放着一大堆战利品。
光是储物袋就有十几个,各色法器、材料、符录更是堆成了一座小山。
他粗略清点了一下,光是下品灵石,数量就已经突破了五百大关!再加之那些还没来得及估价的法器、丹药、以及几块不知名的矿石,这三天的收获,甚至超过了他之前在万虫谷当灵奴数年的总和,哪怕是比起一般的筑基期修士的身家,恐怕也不遑多让。
这便是修仙界最残酷,也最诱人的法则——杀人放火金腰带。
然而,陈默的脸上并没有太多的喜色。
他伸手拿起那枚一直被他视作杀手锏的中品法器“锁魂环”。
这枚原本通体漆黑、散发着幽冷光泽的圆环,此刻表面上已经布满了细密如蛛网般的裂纹。
“还是太勉强了……”
陈默指尖轻轻抚过那些裂纹,眼中闪过一丝心疼。
这三天里,为了追求一击必杀,不给敌人发出求救信号的机会,他每一次出手都是全力催动锁魂环去砸碎敌人的护体灵光甚至是高阶法器。
尤其是昨天遭遇的那名金剑门练气六层巅峰的剑修,对方手中的那柄飞剑极为犀利,硬碰硬之下,虽然陈默凭借金背虫的偷袭杀了对方,但这枚锁魂环也受到了不可逆的损伤,灵性大失。
若是再不想办法用阴煞之气温养修复,恐怕再用个三五次,这件中品法器就会彻底崩碎。
除了锁魂环,他身上的“踏云靴”也磨损严重,那件“玄龟盾”更是早在第一天就被一名擅长雷法的散修轰出了一个大洞,基本报废。
“收获虽大,但消耗也大。”
陈默将锁魂环慎重收好,又看了看袖口。
那里,金背噬铁虫正蜷缩成一团,原本白金色的甲壳变得有些黯淡。这小东西这三天吃得太撑了,吞噬了太多修士的精血和法器残片,虽然气息越发凶悍,但也到了消化的极限,短时间内无法再象之前那样频繁出击。
“该换个地方了。”
陈默心中暗道。
这片乱石滩虽然是伏击的绝佳之地,但这几天死的正道修士太多,那股冲天的怨气和血腥味,哪怕是有暗河冲刷也掩盖不住。
就在他准备收拾东西起身转移时。
“咳咳……咳……”
一阵微弱的、带着血沫的咳嗽声,从旁边的一处乱石堆后传来。
陈默动作一顿,眼神瞬间变得冰冷。
他站起身,提着那把已经卷刃的剔骨刀,绕过岩石。
在那里,躺着一个只有半截身子的修士。
这人穿着一身看不出门派的灰色散修道袍,下半身已经被某种利器齐腰斩断,肠子流了一地。他之所以还没死,全靠胸口贴着的一张二阶下品的“续命符”吊着最后一口气。
这是陈默半个时辰前刚刚解决的一名“尾巴”。
此人擅长土遁术,一直鬼鬼祟祟地跟在陈默身后,意图黄雀在后。结果被陈默发现,直接用一枚特制尸毒弹逼出地面,一刀两断。
陈默之所以留他一口气,是因为这人身上有一块正道盟发布的“悬赏令”。
“别……别杀我……”
那散修看到满身煞气如同恶鬼般的陈默走来,眼中满是绝望与恐惧,颤斗着想要往后缩,却只能带出一道长长的血痕。
“我问,你答。”
陈默的声音沙哑刺耳,如同两块生铁在摩擦。他并没有靠近,而是站在三丈之外,手中多了一枚泛着幽蓝光泽的腐骨钉。
“正道盟的人,为什么会突然大规模向这片局域集结?”
这是陈默最关心的问题。
按理说,这地下暗河支流众多,地形复杂,正道盟就算要清剿,也应该是分兵推进,怎么会象现在这样,隐隐形成了一个包围圈?
那散修喘着粗气,眼神涣散,但在求生欲的驱使下,还是断断续续地说道:
“是……是因为你……”
“我?”陈默眉头一皱。
“悬……悬赏……”散修颤斗着手,指了指自己那落在远处的储物袋,“正道盟……金剑门和浩然宗联手发布了……必杀令……”
“凡是在这片水域……截杀正道弟子的魔修……特征是……擅使剧毒……有一只金色的甲虫……还有一枚黑色的圆环……”
“悬赏……一千灵石……外加筑基丹一颗……”
“他们……他们给你起了个绰号……叫……叫‘血手人屠’……”
一千灵石!
筑基丹!
陈默瞳孔骤然收缩。
这手笔,不可谓不大!
要知道,哪怕是李长青那种在黑岩寨经营多年的执事,全部身家加起来也就是两三千灵石。而一颗筑基丹,更是足以让无数练气圆满的修士为之疯狂拼命的无价之宝!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
怪不得这几天遇到的修士越来越多,手段也越来越狠辣。原来自己已经成了这地下遗迹中最大的那个“移动宝库”。
“血手人屠?”
陈默咀嚼着这个充满了血腥气和戾气的绰号,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冷笑,“真是个没品味的名字。”
但他心中却是警铃大作。
名气,在修仙界往往意味着催命符。
一旦被粘贴这种标签,不仅正道盟的人会发疯一样追杀他,就连阴尸宗内部,恐怕也会有不少人对他那颗人头感兴趣。毕竟,拿着他的人头去正道盟领赏,或者杀了他爆装备,都是一本万利的买卖。
“除了这些,还有什么消息?”
陈默手中的腐骨钉微微抬起,对准了那散修的眉心。
“没……没了……我知道的都说了……求求你……给我个痛快……”
那散修已经到了极限,眼神开始涣散,只想求解脱。
“如你所愿。”
陈默手腕一抖。
“噗。”
腐骨钉化作一道蓝光,精准地没入那散修的眉心。
并没有太多的痛苦,那散修身体一僵,便彻底断了气。
陈默走上前,熟练地取下那人的储物袋,然后一脚将尸体踢进了旁边的暗河之中。
“扑通。”
水花溅起,旋即被湍急的河水吞没。
“此地不能留了。”
陈默抬头看了一眼远处漆黑的甬道。
根据那散修的说法,正道盟至少有三支由练气后期精英组成的“猎杀小队”正在向这边收网。其中甚至可能有配备了专门克制毒功和隐匿法器的高手。
现在的他,装备受损,手段曝光,若是正面硬碰硬,哪怕有三头六臂也得交代在这里。
“往回走是自投罗网,往两边走是死胡同……”
陈默深吸一口气,伸手按住了胸口。
那里,那枚一直安静的灰白石珠,在这一刻突然变得滚烫如火。
这种热度,远超之前的任何一次!
甚至隔着几层衣物,都能闻到一股淡淡的焦糊味。
它在指引方向。
陈默顺着石珠感应的方向望去。
那是暗河的尽头,一片连神识都无法穿透的、绝对黑暗的局域。
那里没有一丝光线,连周围岩壁上发光的矿石到了那里都会莫名熄灭。暗河的水流到了那里,声音也会消失,仿佛被一张巨大的嘴吞噬了一般。
那是连阴尸宗的地图上都标注着“极度危险、十死无生”的禁区——幽冥断层。
“越危险的地方,越安全。”
陈默眼中闪过一丝狠色。
正道盟的人既然在围猎,肯定会重点封锁那些相对安全的信道。这片“幽冥断层”,反而是唯一的缺口。
更何况,石珠既然指向那里,说明那里才是通往这古修遗迹真正内核的入口。
“父亲……你到底想让我去哪里?”
陈默低语一声,不再尤豫。
他从储物袋中掏出一把“隐息粉”洒在身上,又将那面残破的“避障旗”收起,整个人瞬间收敛了所有的气息,如同一只融入黑暗的蝙蝠,贴着湿滑的岩壁,义无反顾地冲向了那片吞噬一切的绝对黑暗。
在他身后,几道凌厉的破空声隐约传来。
几名身穿金纹白袍的剑修落在了他刚刚停留的乱石滩上。
“血腥味还很新鲜。”
一名领头的剑修看着地上那滩还没干涸的血迹,冷哼一声,“他跑不远。追!”
但当他们的目光看向那片深不见底的黑暗断层时,哪怕是这些心高气傲的精英弟子,也不禁露出了一丝迟疑。
“那边是……幽冥断层?”
“这魔头疯了吗?进了那里,连金丹老祖都未必能全须全尾地出来!”
“哼,进了那是必死,也省得我们动手。守住出口,我不信他能活着回来!”